十

一座高高的土墳前長著一株野草。那野草開著瘦弱的幾朵白花，在淒淒的風冷冷的雨中要雕落。細細的花香在夾雜著泥土的氣味的空氣裏若有若無，沒有蜜蜂，倒是招進來一群黑色的小蟲在周圍飛來飛去。蟲子落到花朵上，它們在花心裏爬來爬去，它們在花床裏翻滾。它們的身上沾染了輕盈的花粉，它們飛走了，它們要把這裏的花粉帶到下一朵生在遠方的野草花。

槐花的葬禮雖然在最後出了一些差池但大體上倒也算得上是完滿的。出殯的那日燕子回來了，她哭的坐在冰涼的地上，她的衣服上沾滿了塵土，淚水雨水把她打濕似是一灘扶不起爛泥。前面是十分的順利，可棺木在下葬的時刻卻出了差錯。莊子裏的人都不願去擡棺材，他們是在怨憤著燕子。這些年死在燕子手裏的人誰都不清楚有多少，未活人已死人和活著的人對燕子的怨氣都濃的化不開。

燕子急的快昏了，她無措著，她從鎮子裏來吊唁的朋友同事都站在靈前冷冰冰的看著。到了最後還是福娘提點了她，她要命的沖過去給在莊子裏聲望很高的吳石匠磕著頭，她的額頭的皮都破了還不敢停。吳石匠漠然的坐著，他到底還是發了話。他先是嘆了一口氣，他的嘆息像是一塊重重的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河面。靜默的人群裏起了一層的波瀾。

吳石匠提著氣亮著嗓道：“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情仇恩怨都是不能扯到上一輩的老人，死者為重，那更不能被牽連到。鄉親們都使些力氣，先讓老人安生。我們是送著老人入土的，我們莊裏的人不能失了道義。我們莊子裏幾輩子的風俗道德不能敗壞，也不能讓外人說上一句不是。”

莊裏的精壯後生這才挪動著身子。碗口粗的木杠架在肩上，他們聽著號子，胸中憋著一口氣，沈重的靈柩就在十六個後生的肩上離了土地。他們擡起靈柩，腳下趟起著被微雨打濕了表層的黃塵，浩浩蕩蕩的走向了莊子外面的墳地。戲班子的一口嗩吶兩只蘆笙在前面引著隊伍，它們一齊也淒徹悲愴的響起來，幽咽的聲音像是在悲慟哀傷的哭泣。一對兩端系著紅色布帶的鑼鑔上下撞擊著。紅色的布帶被雨水打的有些發褐有些發重，兩條笨拙的帶子在空中曲折的翻舞。

燕子在送葬的人群前面。她張著嘴哭著，胸腔中的那顆心的碎開的聲音從那張著的嘴裏爆出來。燕子往前踉蹌一步就磕一個頭。她突然被垂在地上已經被踩爛的孝衣得下擺給絆了一下，她又一次的癱倒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著。十六個後生就像是黃色的石頭削成的，他們的面孔僵硬冰涼。他們聽不到，他們看不到，他們感受不到這天地間的威壓這天地間的蕭瑟這天地間的肅殺。一個個頭不高的男人指引著，他用著他那獨特的公鴨嗓大聲的提醒著，“前後並齊”、“慢轉慢彎”、“人換棺不落”...這只白色的隊伍像只草花蛇在蜿蜒的小路上一點點的拱動著。路旁一只正在草叢裏尋著草籽的灰黃色的野雞被驚的一下子俯臥在地上。隊伍在前進。那只野雞被驚得一聲大叫撲棱著翅膀飛向了遠處的樹林，它的翅膀賣力的扇著，它從游動著的隊伍上空橫穿過。一根細小的羽毛被它扇落，低低高高的落在了那口黑色棺槨上。十六個漢子們感受不到肩膀上被突然加上的微小之重。那根絨絨的羽毛又被風吹起來，飄落在了路中央的一個小小的水窪裏，它被永遠的留在了那裏。

槐花是被自己的一滴淚給苦死的。趙時端死了，槐花也無愧於婆婆的救命之恩，可她還是固執的把自己拘在這一方寸之地，恪守著世俗的嚴苛的道德。

那年槐花開的好，一樹樹的，香氣從高高的樹上飄落熏人眼。青白色的花兒開的好，采花的蜂兒也就來的多。槐花把鐮刀綁在長桿上，一扯一枝的花就落了下來。她沒註意到隨著花兒一起飛下的蜜蜂，槐花皺著眉捂著手背。蜜蜂不願與她分享著這一枝的花，一只蜜蜂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了毒刺。槐花鄒著眉把毒刺拔下，毒刺讓她的手背腫了一小片。她奇怪著今年的蜜蜂似乎多了許多，她在想著可能是離了家的蜜蜂在莊裏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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