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子最初在日本人的煤礦裏見到的‘白毛女’。‘白毛女’生下來沒爹沒媽的，也沒人知道他的姓名，羔子第一次見到他時別人都喊他雪鬼。雪鬼像雪一樣怕著陽光，他像鬼一樣的活動黑暗的在地下，和那些黝黑的煤炭為伍。雪鬼就在煤礦裏做活，他與那個黑暗地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十分的自如。

日本人被趕跑了，人們把他弄出來，鬼成了人，再後來又成了女人。在這沸騰激蕩的年代他成了最好的縮影，一日裏一飛沖天。他活在別人眼中的世界裏，聚起的眼光不會將他灼燒，他在別人眼裏扮演著悲苦的女人。據說雪鬼生下來時就是全身雪白的，除了大大黑黑的眼珠外連毛發都是雪白的。他的父母將他扔在了衙門裏，衙門裏衙役又把他扔到了街道上，後來被人撿去又賣給煤礦上的一個光棍漢。光棍漢把他養成了人後死了，他就一直在煤礦裏做活。

羔子可憐著雪人，當他去拉煤時就被那雪白乳汁樣的肌膚吸引住。那個人像是一只行走的奶子。羔子以前只是能遠遠地望著，他就像做著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遮遮掩掩的小心的遠望著。可現在時代裏的人們越來越的瘋狂了起來，‘白毛女’也不例外，他和自己反對的一派先是互噴著，後來又打了起來。羔子常為了‘白毛女’所支持的派別而無條件的轉換著山頭，然後又為之和別派的群毆。這一次羔子就是為了他去和本與自己不相幹的幹仗，福娘想著羔子，有時會想著，大概男人在遇到自己命中註定的男人之前都會以為自己喜歡女人的。

福娘早上醒了過來。她先是在床上躺著發了一會兒呆，等到被子裏的腳有些發冷了才洗漱，忙完一切後她又坐在門裏的屋子裏發著呆。福娘總覺得自己定是遺失了什麽，是什麽人抑或是什麽事。福娘走出了屋子，她猜測著自己忘記的東西許是在院子裏。她在院子裏周望了一遭後，她知道了自己是忘記什麽。

窗下的石榴樹，樹的葉子已經枯敗了，樹的枝條上墜著青黃的果子。福娘摘下來一個果子，果皮幹的有些萎縮了。這個石榴的背面裂了一道口子，像是一道被刀劃開的刀口，裏面的果粒都湧了出來，紅紅的，像是咬破瘦羊脖子喝著血的狗嘴。福娘每年都會摘著石榴來吃的，她喜歡把石榴掰開，然後將其中的籽一粒粒的細細數著吃。這株石榴樹以不是當時她結婚時種下的那株石榴了，那一株每年的五月時就像著起了大火，紅色燒的莊裏人都說看的燙人眼。那株後來被蟲子蛀空折了，福娘又尋了一株。這一株就是後來栽下的，已經六七年了。花是粉白色的，開起來有些慘淡，籽也不如原來的酸甜，寡淡的像是白水。福娘用手指小心的扣下來一粒，放在嘴裏輕輕一抿，就如同含著一滴寒露般。她吃著滿足的笑著。

福娘吃著冰涼的石榴籽也想起了自己一時遺失的夢。福娘半睡半醒，一只巨獸正壓在自己的身上，像是一座黑色沈重的山丘。福娘閉著眼睛，她有些抗拒又有些逢迎。她不知所措，腦海裏總是不由的竭力的把它想象成趙時端的樣子，她最終還是淪陷了。像是在久遠原始的時代兩塊燧石在人們的手中簡單的碰撞卻閃現著耀眼的火花，為無盡的黑暗帶來了微弱的光和熱。那微弱的火苗點燃了一片森林，一場野火鋪天蓋地兇兇燒起來了。這場火把她燒成了灰，灰飛煙滅。福娘覺得自己像是一朵花兒在火中借著火的光熱迅速的開放迅速的枯萎迅速的焦敗，她像是一朵花兒在一瞬間走過了熱烈的一生。

福娘的意識在黑夜裏快樂瘋狂的燃燒，讓她狂躁滿足著，可羞恥總如一條黝黑的毒蛇沿著靈魂的藤蔓纏繞而上，爬向胸中的蘋果。夢中有著兩只狗，一只公一只母的，它們正在歡快的交合著。有人在驅趕它們，那人用石塊砸向它們。它們急切的逃跑了，那人在後面緊緊的追著。公狗的陽物被鎖在了母狗的身體裏，它們對彼此狂叫著可它們已經是一時間分不開了。它們被那人追趕到了一棵樹旁，它們跑不動了，那棵樹的樹幹橫在它們之間，它們都在盡力的拉扯，它們想逃脫彼此，逃脫這棵樹。那人突然出現了，可它們還在和這棵樹拼鬥著，它們從來沒想著反身向那個人吠叫。那人的手裏突然間拿出了一把磨得很利的鐮刀，他在向著它們揮動著手裏的鐮刀。鐮刀在落下，在切割著那根連接著它們彼此的阻礙著它們逃脫的粗壯的陽物。公狗痛的咬著舌頭，它濕透的黑鼻尖在抵著胯下的傷口。公狗在慢慢的死去，母狗身體裏帶著一截斷了的陽物在快速的向遠處跑去。

福娘驚醒過來，她像是自己爬了好高都快到了無法到達的頂峰快要到了天的盡頭卻又被人抽走了腳下的雲梯，像是在堅實的大地上行走著可是突然山崩地陷的她陷落盡一個無底的洞裏，墜落的無助絕望讓她醒了過來。福娘全身被汗打濕透了，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她想著自己所經過的每一個夜晚，她忽然覺得自己應該為自己哭一場。福娘哭的很累，她的嗓子裏發出幹枯的假哭聲，福娘哭了一會就興味索然。她想停下來，可沒想到這時再也止不住了，她真的哭了起來，她終於為自己酣暢淋漓歇斯底裏的哭了一場。

一只還沒有在氣溫降低時就消失的白頭翁飛上了院角的無花果的樹枝上。它歪著腦袋好奇的打量著哭的福娘，它聲音嘹亮的問著福娘傷心痛苦的原因。沒有人回答它，它悅耳的鳴叫聲在院子裏顯得十分的曠遠。白頭翁看了一會兒就失去了興趣，它又啄掉了一顆無花果的果子，一壓枝條就扇著翅膀像陣捉不住的夢樣飛走了。它消失在了這個寒冷即將來臨的初秋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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