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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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時福娘就去小西河邊的墳地裏探望了下故人,給他們送些人間的吃食和紙錢。這片土地上已經堆起了一個個土饅頭,土饅頭裏埋著的人都是已經走完了在這個世界上的旅途,而活著的人還要在時間漫長而又短暫的路途上繼續艱難的跋涉。

福娘在這些墳丘之間的一片草地上找到了一串的馬勃。它們從土地裏拱了出來,圓潤乳白的球體像是一個個白面做的饅頭。一個已經熟透了的馬勃焦黃的表皮破開了一個小口子,露出了裏面褐色的菌體。無數褐色的菌絲在被風引誘著,它們的家已經留不住這些向往自由不羈的心了,它們擺脫著同伴的拉扯,隨著風去探索它們所追尋著的未知的遠方。福娘把還剩下一半的菌包撿了起來,這是最靈驗的止血藥了。福娘在一個個的墳丘前走著,她嘴裏說些沒頭沒腦的話。她是說給那些已經和這片泥土化而為一的人聽的,她不知道他們是否聽得到,或許會和福娘也聽不到他們說的話有些不一樣。墳墓上的草長得很旺盛,它們紮根在這些人化為的肥沃泥土中肆意的生長。

福娘在用腳步計量著每一座墳墓的距離,她將這些距離爛熟於心。每一座墳墓的主人的名字不再是刻於石碑上了,它們都和與小路的距離關聯在一起然後被刻於福奶哥的心裏。燕子幾天前和福娘說過來,明天鄉裏的人回來這裏把所有的墳丘都推成平地,這裏的一切都會被了無痕跡的深埋在泥土裏。福娘這幾天都會來一次,每一座墳墓離著那條百年未曾變化過的小路有著幾步它們的門朝向著哪裏她都在心裏默記一遍。

明天他們這些人的頭上就要被別人動土了,福娘今天最後一次的來這裏。她幾天前就已經和他們說過了,福娘今天是來聽這些人對她傾訴著,這些可憐的人,他們無能為力,甚至他們的僅有的傾訴也無人聽得見。風吹著,一株茅草抽出的白色毛絨的花穗隨著風來回的擺動著。福娘用手把花穗拔了下來,她用牙齒咀嚼著花莖底部鮮嫩的部分,微有些苦澀和野草清香的味道充滿了她的口裏。她來這裏給每個人都燒上幾張用黃色的麥草做的粗糙的元寶,她嘴裏念叨著墳墓的主人的名字。她是在提醒著他們來收著錢,紙錢是不能燒無主的。周遭草結下的種子長得格外的飽滿,壓得草莖都彎起來了。福娘把冒著火光的紙錢丟在一堆野草之間,從紙錢裏冒出急促的火苗就把草籽炙烤的劈劈的碎響。紙錢都是福娘在家裏疊好的,她用一個大柳條籃子提過來的。

莊子裏的人只有福娘還敢在這裏明目張膽地給這些鬼燒著紙錢,他們都怕著燕子。每一個人都活得謹小慎微,他們都在這場洶湧而來的浪潮裏竭力的掙紮,努力的不會被水浪卷走。福娘把每一座墳墓的位置都記下來她就是怕日子久了其他的人們即使有心也在這平坦的荒草地裏尋不到燒錢磕頭地方了,那些逝去的人在每年的清明時節也沒有人來給上香磕頭燒紙了。

福娘在埋著錢柏的墳地前跪坐著。她的手在一株爬著的馬泡藤上使著力氣,馬泡的須子緊纏著長在墳丘上的草,她用手扯的草發出沙沙的聲響。馬泡藤上掛著七八個圓圓的馬泡,其中一個馬泡已經顏色淺黃了。福娘從藤上把這個熟透的馬泡放在手心裏,她細細的嗅著馬泡的香味。馬泡和西瓜一樣有著帶狀的條紋,它散發著像香瓜一樣的味道欺騙著人們,當人們咬開它時,它的汁水是又酸又苦的。

福娘從柳條籃子裏拿出了一個大大的葵花盤,一個紅黃的南瓜和一盤炸的面魚。福娘對錢柏說:“你以前丟的那一方青石硯臺找到了。你當時說是被人給偷去了,其實還在院子裏,但不知為何被埋進了土裏。我想也只有是花兒做下的這件事,它把那東西當做個了玩意給藏了起來。那一方再普通不過的硯臺在你的眼裏卻是個了不得寶貝。不過硯臺雖然是找了,但可惜被人一鋤頭從中間斬斷了。莊裏的人把以前的地主的墳墓都刨開了,他們沒有發現他們所預想的財寶就以為都被地主給藏起來了。他們前段時間傳著我們以前的老房子裏埋著金子,莊裏的人每個人都拿著鐵鍁鋤頭把院子房裏掘地三尺。金子沒有找到,那方硯臺卻被刨出來了。”福娘說著,墳墓周遭的草叢裏傳來了陣陣低低的蛐蛐的叫聲。福娘聽了就聽了下來,蛐蛐聲也消失了。

福娘繼續說:“明天那群人就要來平了你的墳了,這樣也好。這塊地明年的草會生的好,那蛐蛐也會長得更惡,有他們陪著你你也不孤單了。”人就像蛐蛐一樣,到了秋天再怎麽蹦跶也都透著一股子的暮氣。天有些暗了下來,福娘坐在地上感到有些涼了,她起身了,是時候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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