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的話都說完了，她起身回去時發覺了前方的一個低矮的土丘。那座墳丘很特別，在它的上面生長的不是常見的沒腰的高草而是平臥在地上的蒺藜，幾朵黃色的小花點綴其中。萬物都是有靈氣的，就連墳頭生著的草也是隨著墳裏埋著的人的。這人還是那麽的執拗死犟，墳頭上的草也長著尖刺紮撓著人。

這座土丘下埋著的是孫仁，他在周婆子死了以後沒有幾天也下世了。孫仁的大兒子是個忠厚的，他覺得周婆子當時治好母親和父親的病癥也算是有恩於自己家的，可是這麽些年過去了，孫仁和周婆子心裏結下的疙瘩還是沒有解開。孫仁老了，以前的性子也變得平和了一些，大兒子想著他總不能還和著一個死去的人置著口氣吧，大兒子就把當年自己求周婆子給孫仁畫符的事講開了。大兒子是想著孫仁會去周婆子的葬禮上祭拜一下的，可他卻沒有料到孫仁聽了就徑自的翻開床上的葦席，拿出那只已經有些發脆的紙袋。孫仁打開紙袋一看，臉色就變幻了起來，他的手使勁的拍著胸脯，一口濃痰淤在了心口的昏死過去了。

孫仁在床上平躺著，全身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睛有著會稍微轉動一下像是在屋子裏尋找著什麽東西。他像塊腐爛透了的木頭，只是胸口還微微的此起彼伏，此伏彼起。孫仁的牙關死死的咬住，上下兩排的牙齒合在一起像是原本就長在一起嚴絲合縫的一塊骨頭，沒有人能從中撬出一絲縫隙。他躺了三天也餓了三天，皮包著骨頭，人黑瘦瘦的。一群綠頭蒼蠅圍著他在飛來繞去，落在了他的手上，蒼蠅左右的爬著，它們的爪子搔的他有些癢了，他也沒了力氣去趕。周老婆子將他作個猴兒耍來著，紙袋裏裝著的赫然是一副春宮畫，那張已經發黃的紙上兩個沒穿著衣裳一男一女的小人在對著他笑。周老婆子欺他將這汙穢的東西交給大兒子給自己辟邪，她是在罵著自己是下三濫老不羞。江山易改，人的性子卻是生下來就註定的，孫仁還是拗不過自己的的性子，一口喪氣就活活的慪死了他。

福娘想著，這人啊生為人不見得有多苦來著，總是會有著翻不過的山。福娘自己彎下腰用手一下一下仔細的拔著蒺藜的根，蔓生的枝子上綠色的小刺刺在了福娘的手上在上面留下了道道的白痕。福娘把蒺藜的根拔的幹凈了才歇下來，她擦著額頭上冒著的一層細細的汗珠，蒺藜的根紮得很深讓她花費了好一番的力氣。福娘對著已經光禿禿的墳，墳上有些狼藉，有一些蒺藜掉落的葉子錯落的擺在上面。福娘把那些葉子都撿了起來，她一邊撿一邊勸著，有什麽的仇恨也該消了，又不是什麽不得了的東西，生時有死了別再帶過去了。

福娘回到家裏時天已經擦著黑了，西邊的天空上的暗紫的雲的邊沿也變得模糊不清了。她回屋子裏拿出一把剪子，福娘要趁著蒙蒙的光把那株牡丹花的種子給鉸下來。牡丹長長的花柄很堅硬，福娘剪得有些吃力，剪子發出呲呲的聲音。

這株牡丹開花已經有三年了，每年的春天牡丹花開的就像一道花瀑從枝頭落下來，重重疊疊的花朵密密麻麻的緊挨著，院子裏的香氣粘稠的像是水一樣。這株花把院子中人的目光聚在了自己身上。

趙時端有了兒子，三年前的春天福娘對著將開的花骨朵正可惜和可憐著婆婆時，和尚和一個自稱是趙時端的女人的女人一起回來了。他們還帶回了趙時端的骨灰和一個他們長得細瘦怕人所謂的趙時端的兒子。趙時端的骨灰裝在一個大葫蘆裏，那一個腹鼓的很大的葫蘆被裝的滿滿的。

女人叫嫣紅，一張很周正圓潤的鵝蛋臉但可惜是有著一些淺淺的褐色的麻子。她就是趙時端第四位婆娘了。嫣紅說自己以前原是在茶樓裏唱曲子的，可惜後來那地方招了兵災被焚毀了，她就和當時還扛著槍的趙時端一起跑了。和尚後來也把槍扛著跑了，他把槍賣了又用賣得錢作路費找到了趙時端他們。嫣紅說，她和趙時端在一起沒多久她就害了喜生下了這個男娃子。

他們帶回來的那個男孩子不怎麽說話，眼睛總是看著腳下。福娘剛開始問他些話，那娃娃總是很迷茫的看著福娘，讓福娘以為他是個啞巴。嫣紅後來總會有事沒事的唱著南方的曲子，儂軟的吳音裏透著柔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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