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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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班子的各種響器又響了起來。吹響器的師傅就吹吹打打的沿著莊子走一圈,然後他們又轉回了龍王廟裏。

莊裏的人們一步步的跟隨在後面,他們的一雙眼眶凹成了一個冰冷的黑洞。高高在上的龍王巡視著,它有著龍王一樣的傲慢高貴,有著一雙沒有情感的華彩的眼睛。龍王的眼睛似乎從未垂下,他不應該屑於這俗氣世間的煙火氣。他的面目猙獰,整個世界似乎都要在他的腳下瑟瑟發抖。

人們一路上在手裏舉著的紮著的麥草火把已經熄滅,火把上冒著黑色的煙。他們手裏持著的香灰不時的折落,又落進了地上,被人群踩得和泥土混而為一。火把煙和香煙將莊子熏弄得煙熏火燎,空氣裏的煙塵在刺激著人的鼻子,人不時的被嗆得猛烈的咳嗽。

龍王廟的門口的一張桌子上已經放著一頭死去的羊。從那只羊發出的腥膻血臭的氣味刺激著每個人的胃,這場面讓每個人都變得臉色慘白起來。那只羊碩大的蛋染了一層血,上面的細毛被結痂的血凝成一塊塊的。那只蛋囊無力地垂搭在桌案邊緣,它還是那麽的對稱著,裏面盛著的兩只睪丸一樣的大。

血順著桌腳滴落,沿著紅褐色的河床。土地喝透了,這場粘稠的雨把土地灌了一個飽。地上紅黑色的一灘就在隨著時間漫延後又凝住,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一滴黑暗色的血又落了下來,濺起了一朵殷紅妖冶的花。

李老悶被倒掛在廟墻邊的木桿上。他的腳上的草繩被緊緊地拉扯,近地的破碎的腦袋上一片白色漿液。李老悶不願自己的羊被牽走,他死死的抱著那只雄壯的公羊。狗娃子的人趕著交差不耐煩了,他們一木棒敲死了李老悶。李老悶的腦袋像個西瓜蛋子一樣脆弱,它在木棍下爆開了。這個西瓜蛋子裏的紅色白色的瓤子一齊的飛射了出來。那只公羊和套在脖子裏的繩子對抗著,它還要用自己的一對腳來頂飛繩子一端的人。它的腦袋十分的堅硬,那些人敲了三棍還沒有爆開。公羊被敲死了,那些人沒辦法只好把它費力的擡了過去。

血像是熬得皮膠一樣的黏。烏烏麻麻的蒼蠅落在血上面,它們細細的腳被汙穢的血粘住了。它們費力的用口舔著那一對前腳,它們恪守著餐前的禮節。那群蒼蠅突然的間被驚起了,斜著,正著,側著,倒著,它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飛去。這是一群烏合之眾。一點微小的響動就讓它們原形畢漏了。

一只像黑豆大小的牛虻震著空氣飛了過來,它徑直落在那攤血上。牛虻的肚子在慢慢的鼓起來,它成了一顆飽滿的黑色的花生粒。它不必再擔心李老頭會用草把把它趕跑,它安閑的飲著這甘美的血。它終於再也飲不下了,它還在那攤血上停了一下,它在回味留連著這血。它終於飛了起來,蒼蠅們那群小醜又像層黑布把那灘血罩了起來。那只托著像只花生粒的大肚子牛虻上下左右搖擺的飛起來,又像個醉漢七拐八彎的撞在了地上。這血美得像酒,酒好的易醉。它正好落在了一個將要落下的腳下。那只灰布鞋像是座山頂頭落下,把它給碾成了粉碎。它用自己的身體裏流動的和腹裏的別人的鮮血在常人看不見的鞋底留下了一個暗褐色的圓斑。李老頭的手再也無力去趕那嗜血的蒼蠅,任由它們在亂舞。這群卑劣的東西撕去了虛偽的面孔,它們不再是彬彬有禮的貴族,它們相互指責著,爭搶著,它們像是低賤的奴隸樣大打出手。它們都在這場盛宴上吃飽了。

龍王的像咣當落地。矮子的嗩吶吹出了最為闊大的聲響,他在為這場人們荒繆而悲愴的游走在哀鳴。

李老悶的傻兒子是真的傻。他呵呵的笑著看著這一切,他咧開的嘴裏露出了他那兩顆醜陋的斷了一截的門牙。他的兩顆門牙不知是在哪裏磕斷的。傻子有一次在冬天裏被凍出來了病,他喜歡光著身子。衣服在冬天裏更為沈重了,對於他來說這強加的束縛更是不能忍受了。

傻子說:“自己跑的快,快到會飛起來。”他光著身子跑了起來,兩只長長的手臂上下的揮舞著,他的手掌拍得屁股蛋子啪啪響。他的兩只手臂揮動的像是鳥的翅膀,他在地上光著的腳像鳥腿一樣沖刺,他發出嘎嘎的難聽的鳥叫聲,他沒有像鳥一樣飛起來。他跳了起來,感受著像鳥一樣擺脫土地的感覺。他胯間的那只黑色的鳥在來回的擺著,它和他一起騰在空中。

他的兩只袖子被鼻涕磨得發亮,他為自己的幻想做出的瘋狂舉動得到了懲罰。李老悶煎了藥給他喝。傻子不喝,藥太苦了。傻子裹著衣服,衣服像是他的羽毛一樣,他不讓人把它扒下來。傻子坐在門口靜靜地待著。路人問他做什麽。傻子說:“我生病了。”路人問:“那你坐在這裏做什麽。”傻子說:“我生病了,病讓太陽曬一曬就好了。”傻子的病就像雪像影被太陽曬沒了。

傻子呵呵的笑著,他手裏牽著一條蛇。蛇讓人群避開了一條路,傻子笑呵呵的走到了前面。那條紅花的蛇被傻子捉到了,他用一根針穿透了蛇的腦袋,一根線從針眼裏穿過去又被牽在了傻子的手裏。傻子的奇思妙想沒有人去理會,那條被針封住嘴的蛇讓他們不會思考了。恐懼讓人變得回到了最原始的狀態。人們像動物一樣從最本能的反應裏躲避著那沒有手腳的詭異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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