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八(5)

關燈
傻子拿出了一張彈弓。他像場地裏胡亂的射著膠泥做的蛋子。有人發現了他的舉動,他撲地躲避著,可他卻有些多此一舉了。傻子是不是真傻,那顆圓滾滾的膠泥蛋子是不是巧合,沒有人能說的清楚了。膠泥蛋子越過了人群,它準確的打在了廟門上的一塊匾上的一個胡峰巢裏。

人真的是萬物之靈,那顆膠泥蛋子從人類簡單制造的簡單工具裏獲得了那麽大了力量。它準確無誤的把胡峰又大又圓的巢穴與木匾的支連打了下來。那群胡峰像是一朵烏雲飛速的攏了過來。人們驚慌的散開。這也是一群烏合之眾。傻子他真的傻。他用手胡亂的摸著頭,他帶著一群憤怒的胡峰跑著轉。

傻子死了。他全身的衣服都被他自己扒了下來,整個人紅腫的像沒長毛的雛鳥。狗娃子的這場鄉間的盛大的排場帶走了莊子裏的三條性命,李老悶、傻子和錢秀才。

秀才的茶館曾經不讓狗娃子進去喝茶聽書。秀才的茶館裏雖然都是一些上不了臺面的人物,可狗娃子只能在門口聽著。狗娃子不服闖了進去又被趕了出來。秀才說:“狗肉上不得席面。”狗娃子說:“香肉滾三滾,神仙站不穩。”秀才說:“鼠肉好吃不易得,狗肉好吃名聲臭。”這是狗娃子最沈重的屈辱,這使他夜不能寐。

狗娃子發達了,他想著會一洗前恥。他不成想仍被秀才拒之門外,秀才的態度較之前越發的堅定。有些人更願意學著狗叫讓人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他當人看。狗娃子才惱羞成怒,他再也無法洗刷自己的屈辱了。這屈辱會像這世界一樣永遠存在,不會消失。秀才仿佛在嘲弄著他,即使是燒成灰也改變不了他低賤的身份。狗娃子不再希望入得秀才的眼,貴人眼高。

那片桃園和茶館就在一場大火中一起化為了灰燼。木材很好,火燒的透凈,只留下了埋在地下的桃樹根。幾日後的一場大雨就沖出了一片空無一物觸目驚心的白地。

錢秀才死在了獄中。據說他吃不住苦也受不了刑,沒了人樣子。狗娃子讓人用鉗子拔了他手上腳上的指甲,又敲去了他一嘴的牙齒。錢秀才熬不住就喝了號子裏面的煤油吞了火柴頭。狗娃子在號子裏用沾著鹽的鞭子抽著錢秀才,打得昏一次潑一次醒一次又被打的昏死過去。狗娃子卻一句也沒有問錢秀才。秀才開始想著辯解,可狗娃子嘴不張,他不知道要說什麽。秀才的衣服被抽的稀爛,只剩下幾根布條,像是光著上身,他的上身像是上了醬色燒雞的外皮一樣。人們不知道他在裏面的日子裏是否寫出了他心中的絕妙好詩,僅僅流傳出的一句“花開人不見,花落鳥空愁”也滿是脂粉俗味,沒有著人們所臆測著的氣概。

福娘像幾年前為趙時端和和尚收拾行李時一樣的忙碌。她要為羔子烙上些餅,十幾的男娃子的胃是填不滿的。福娘常說羔子的腸子裏也長著牙,要不然為什麽吃下那麽些卻停不住。羔子帶著幹糧,套著車就去遠方的煤礦裏拉煤。

羔子要去幾十裏外的煤礦裏去為日本人拉煤。這是個好些的活計,拉來的煤自己可以有些剩餘還不會像修炮樓的人樣無辜的丟了性命。羔子長成了人了,他有的是力氣,幾十裏外的煤礦他一天一夜就可以來回。錢柏曾經說過:“在縣城外面有著一個高的土丘,土還是新的。這個土丘下面是個萬人坑,為日本人修炮樓的人都死在了這裏。死去的人的屍體一層一層的往裏堆著,每個人連張破席子都沒有。屍體太多了,把挖坑的土添上後就成了一座小山似得土丘。”羔子每一次拉煤回來的路上都要經過那裏。羔子說,沒有人敢於在在夜裏路過那裏,那裏的風都是貼著頭皮吹得。羔子說:“那個土丘上的草長得像樹一樣高。”

羔子隨著人們到了煤礦裏。他在那裏看到過一個奇怪的人,他從來未曾見過那麽白的皮膚,像是一捧新雪。那人滿身都是沾滿黑乎乎煤灰的鏟著煤,只有額頭的皮膚漏在外面,羔子看著他被汗塌下去緊貼的褲子,知道那一角是他擦汗留下的。那抹雪暗白,像是黑色的瓜被磕破了一角,漏出喧白的果肉。

羔子想和那個人答句話,可是他卻吐不出一個字。他結巴的越發的厲害。那個人走遠了,羔子的心裏焦急像是被熱油炸著。他還是沒有說出話來,急切裏,他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牙齒的力道很大,舌頭的尖被他咬了下來。他的舌頭真的是短了一截的。

莊裏的人們端著碗蹲坐在墻角。墻對著暖暖的太陽,背著冷風。人們吸溜著清粥,說著話。有人幾筷子就扒進肚子裏,他們的肚子還是空蕩蕩的,他們掏出了煙袋抽起了煙來。從他們的閑聊中人們可以知道土地廟裏的王爾孫死了。

莊裏的人其實很是懷念著這個西洋的鬼子,他曾經在最饑餓的時候接濟過莊裏的人。他死的有些可惜,夜裏的一場大火將他燒為了灰燼。王爾孫也喜歡抽著煙袋,人們猜測他是被煙鬥裏濺出來的火星引起的大火燒死的,還有人說他是被土匪放火燒死的。

有人打起了土地廟的殘磚破瓦的心思,有人就說:“使不得,取了廟裏的土損陰德,家裏人會橫死的。”人們說西洋的鬼也是怕火的,一把火也燒成灰了。有人提起了狗娃子,有人罵道:“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的,現在才風光多久,以後又有誰說的準呢。”羔子聽著他們的話想起來老師以前吟過得一句:“天命反側何罰何佑。”

日本人剛來時老師就死了,他是醉死的。他在樹下埋了一壇的吳家留下的老酒,日本人早上來的,中午時他取出了這壇子。他用著酒來研墨,墨色黝黑明亮,筆下的字透著紙背。墨在紙上擴散著又連成了一片,到最後再也認不出他寫的是什麽了。他把壇子裏剩餘的酒喝凈了,醉死在了屋子裏。日本人來的那一天莊裏的人都閉著門,等到人們發現時他已經死透了。他的臉是紅的,不同於常人的慘白。他的身體還是熱的,人死了,酒還在他身體裏燒著呢。他做了鬼還是醉著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