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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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眼半道上害病死了。他說是病死的不如說是餓死的,錢柏帶著小眼遠走他鄉時正逢時日艱難。小眼沒了,錢柏就了無牽掛。

錢柏在荒野中不知去向何處,眼前就是一條大路,路的兩個盡頭都陷進了地平線裏。他想起了道士在沒瘋癲之前所蔔的卦,他學得些皮毛,常在口袋裏放著五枚銅錢,就索性給自己蔔了一卦。錢柏把銅錢攤在地上,五枚銅錢疊在一起,他用手指一一的分開。他看著卦象,只看得出東北向是死路,他看不出生路在哪裏。

錢柏也不把銅錢撿起來了,他就向著東北向大步流星的去了。他在東北向的道上撞上了日本人的軍隊,日本人沒殺他,他在日本人那裏掛了個名,做了維持會的會長。日本人不願救濟災情,一般都在縣城裏,不會輕易地下鄉,錢柏就成了這裏的實際上的大人物了。這地界勢力覆雜,沒撤走第七軍,打游擊的八路軍,錢柏的保安隊,還有誰都可以充作的鷹兒嶺的花臉土匪。他們像把鐵梳子般不斷地梳過這地方,將這片水土最後的血肉從貧瘠的土地上給刮奪走。

夜晚莊子裏又一次來了土匪。這群土匪每個人都塗抹著大花臉,他們的口音有著本地的外地的,沒有人能說的清他們的來歷,可每個人都知道不外是那幾夥手裏拿著槍的人。他們用戲班裏廉價的染料把自己的臉塗抹起來,換了一副面孔做著世間最腌臜的勾當。常常是土匪將莊裏富足的人家綁去,其他的人物就像綠頭蒼蠅一樣嗡嗡而來,不管是哪方哪派,打土匪究是沒有錯的,收沒通匪人家的財當也是天經地義的。一個在健壯的牲畜被它們盯上了,也會化為一堆枯骨的。

這次的土匪綁去的是周老婆子。他們是早就摸好了,幾個人直接翻墻進屋踹門套麻袋,然後揚長而去。奇怪的是周婆子的男人還沒有準備撞墻自殺,周婆子第二天又給放了回來。人們都以為她的那條舌頭又大顯神威了。周婆子昏了三日才轉醒,可是她卻不能再說話了。她被人灌下了藥,是莊子裏的草地中隨處可見的凡煙,藥量不足,沒把她毒死卻吃啞了。孫仁看過後說:“這條舌頭已經死了。”神仙還是輸給了孫仁,是周婆子的丈夫求著他來的,他不計前嫌,這是對自己勝利的最好的註腳。

戲子是最能體會著世道的變化的一群人,他們也是這世道裏最不幸的人。他們在龍王廟前抹著花臉,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臺子上嘰哩哇啦的唱著河南方言的豫劇。花臉的他們和花臉土匪一樣受著臺下人們心底的恨罵。人們往往在他們覺得低賤的人身上找回自己的優越。臺下的人們在心底用著惡毒的詞匯罵著臺上的粗鄙的河南方言的後庭花。

矮子的嗩吶口朝著天空聒噪,聲音淒長。嗩吶在徒勞的嚎訴,沒有人理會其中的冤屈。

狗娃子神氣了起來,這戲班子就是他請下的。莊裏的人都來了,他們多是好熱鬧膽怯麻木的。狗娃子坐在臺下一排椅子的中央,他挺著脊梁在臺下立著。人們私底下都罵他這輩子再也吃不上人飯了,狗只能吃起了屎。

狗娃子確實是吃起了一次屎。錢柏一次回莊子時遇到了在一棵樹下打瞌睡的狗娃子,他認出了他。他開起了他的玩笑:“你吃下這泡熱屎,我就許你份前程。”樹下有一堆鳥拉下的灰白色屎。這棵樹上有一對鷓鴣搭了一個鳥窩,樹下有著一堆堆的白色鳥屎。狗娃子問錢柏:“得了你的前程就能吃得飽飯討得了媳婦嗎。”饑荒的時候吃鳥屎其實算不得什麽稀奇的,狗娃子以前就撿鳥屎在河水裏淘一下總會得到多多少少的草籽這類可以暫時救命的糧食。

狗娃子後來就做起了錢柏維持會下的保安隊長。錢柏在周老婆子啞了之後就回到了縣城,他和福娘很少往來。他們姐弟倆誰也沒說什麽,只是都自然的覺著這個樣子合適,不會沾染到彼此的因果。錢柏知道自己的結果,自從他蔔了那卦,他的路就已經沒了岔口了。他所做的只是慢慢的走到這條路的終點罷了。

戲唱完就開始耍起了龍。龍王的像被人們用麻草繩子捆好擡起,裹上一匹的紅綢子。神像上往日飛落得塵土又被人吹得飛起,光線從廟外打了進來,光下的每一顆細小的塵埃都顯示著自己的存在,它們在空氣裏飄飄蕩蕩明明暗暗。那匹紅綢子像是一盆狗血灑在上面,顏色深暗。

廟外暗紅的太陽令人覺得淒涼,它似乎衰老的厲害。它也在一步步慢慢的走向死亡。人們似乎是第一次在打量著這在天上飛著的物件。它不再是那圓圓扁扁的存在,它成了一個立體的球,就像是一只眼睛充滿著血絲失去了焦距疲勞的在靜靜地窺視著。它不再是那麽咄咄逼人了,它不再那麽灼熱暴烈了。人們可以靜靜地擡頭看著它,它仍是高高在上卻在那麽陌生了。每個人都沐浴在它溫潤的紅色的光影裏。

八個後生把龍王的泥像擡了出來,他們立在廟前的空地上。一時間喧鬧的戲班子的各種響器的聲音都停住了,整個氛圍一時間靜了下來。一人用一只碗盛著金黃色的粉彩站在那裏。狗娃子穿著正派,他手裏拿著一枝粗毛筆走上前去。狗娃子在碗裏轉動著那桿毛筆,毛筆的每一根毫毛上都裹了一層厚厚的金彩。狗娃子舉起了那只筆,他用手腕轉動著,那支筆就在龍王的像上添了一雙火眼金睛。毛筆上的彩粉落在地上許多,陽光打在上面像是在泥土裏凝固住了。陽光被禁錮進了那層粉彩裏,燁燁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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