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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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娘在田地裏尋摸著東西來吃。她已經找了很久了可只找到了些草根,這些草根也不是很多,難以填滿饑餓的肚子。今天是燕子的百日宴,福娘本想著熱鬧一下。

福娘回到家裏,槐花正奶著燕子呢。槐花一開始時對燕子不聞不問,她把對自己肚子的憤恨發洩到燕子身上了。福娘帶回燕子時就問槐花給女娃娃取個什麽名字好,槐花不理會福娘,她就那麽冷冰冰的拉著一張臉。福娘就自作主張了,燕子。燕子總要是飛入別人家的,女娃子也一樣。

那段時間福娘就把家裏僅存的糧食拿了出來,每天磨一些做成糊糊用嘴餵給燕子吃。一天她出去尋東西去了,燕子餓了,在床上大哭著。槐花聽了燕子的哭聲,她覺得自己的奶脹的有些痛。她的乳房像是兩個腫起的疙瘩,硬硬的像是鐵做的。槐花撩起衣服就餵了燕子一口。當燕子含著奶頭時,血緣的本能讓她再也割舍不下自己的孩子,她擦著淚餵著孩子。大家自那以後就心照不宣了,福娘把燕子還給了槐花。

燕子已經百日了,她有些瘦小,像是從墻洞裏掏出來的長著胎毛的小老鼠。福娘回來時發現家裏已經有了些吃食。莊裏的人說這孩子是莊子裏今年裏唯一下地的孩子,是不能折了的。他們送了些東西,給這孩子做百日賀禮。東西是五花八門的,都是人們從野地裏找來了,草根樹皮甚至還有一只活刺猬。不過燕子的百日終是沒過的了,福娘的弟弟錢柏回來了。

錢柏就坐在院子裏,福娘只好去忙弄了錢柏的事。錢柏告訴她小眼也餓死了,她知道弟弟對他扯了謊。福娘看到弟弟的第一眼就被嚇住了,弟弟的眼睛是綠的,像是狼崽子樣。她肯定弟弟吃過人肉,還是血親的。吃過人肉的人眼睛是紅絲絲的,吃血親的肉的人眼睛是綠瑩瑩的。

福娘看著錢柏說話張著的嘴,她仿佛看著他的牙縫裏還塞著人的肉絲,她聞到了那人的肉人的血在他嘴裏發酵產生的惡臭。福娘被弟弟的樣子嚇得有些恍惚了。一匹吃人的狼坐在一個板凳上,它揮舞著兩只前爪,張著可怖的嘴,它在向她講述著它捕獵的過程。

福娘看著錢柏知道他來討水兒的債的。自從錢柏從莊子裏消失了以後,福娘知道這一天不會太遠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福娘又問錢柏:“花兒呢。”錢柏說:“花兒跑出去找東西吃食再也沒回來,大半是被人捉住給打死吃了,要不然小眼也不會餓死的。”

花兒還是沒能逃得出人的口腹。命運頑強可恨的無所不在,它事無巨細的操縱著世上每一個可悲的生命。命運像是陽光下影子一樣,它的觸手是連只狗都逃不過的。

花兒是錢柏從集市上飯店那裏買來的。當時店裏正殺著狗,一根木柱子杵在店旁的一塊草地上,柱子上倒掛著一只已經被放凈血的母狗。那只死去的母狗的奶子還是癟的,可它的肚子已經鼓了起來,這一切在廚子眼裏都在說明他這只母狗付出價錢的不合算。刀子拉下,從這條母狗的肚子裏滑一堆兒的狗崽子,這堆狗崽子還裹在一坨羊水裏。殺狗的人很懊喪,這些狗崽子不知要讓這條本就有些瘦的母狗少出幾斤的肉。

那堆兒的狗崽還在羊水裏蠕動,羊水溫熱的冒著白氣,在羊水裏的狗崽子像是幾條從水裏用網撈出的魚,他們在努力的呼吸。那人從羊水裏摸出一只腿就甩上空,那只腿連同它所長在的狗崽子到達了飯店旁的一棵樹的頂梢。樹的頂梢長著大大的葉子,在樹梢的尖尖上新生的芽葉還是嫩嫩的褐紅色,它們再被陽光照射一下就會變成了綠色的了。那只狗崽子又啪的落下,落下來的狗崽子只是吱了一聲就身體痙攣的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扭曲著死去了。那一層灰色的眼皮中裂開了一道濕潤的縫隙,幾滴水從裏面流了出來。它的一雙眼還沒睜開,它還沒見過這個世界真正的模樣就被這個世界以其本來的方式送走了。

錢柏喊住了那一個人。他見到時,那人正抓著這堆狗崽子裏的最後一只準備甩上去。錢柏說他想要這只來養活,他正缺個玩意兒。那人見是熟客就好心說:“這東西沒長成吃不進東西養不活的,給了你也是給活活的餓死了,還不如我拿去去收拾了給你做個鍋子吃了呢,肉沒多少湯倒也鮮美。”那人又說:“這要是個羊羔子就好了,也可以賣給人拿回去餵獵狗。”

那時的錢家還興旺著,錢柏又是少年脾性,別人說他做不到的偏要做好給人看,他偏就和人摽上了。那最後一只狗崽子讓他拿了回去,他回到家偷偷地用著錢老太爺備著不時之預的一根老參才把這狗崽子的命給奪了回來。後來長大的花兒就如個餓死鬼,吃東西吭哧吭哧的,一輩子的飯要一口吞下,肚子滾圓還非要再吃得哼唧唧的走不動才罷。不過到底是在娘胎裏沒長成,花兒一直是瘦瘦的,吃進肚子裏的東西都成了臭狗屎了。當時錢老太爺還在,常心疼的罵錢柏:“你就是餵他一座面山肉山這畜生也是長不了膘的。”

錢柏臨走時對福娘說:“我在路上的一破廟裏看到了吳家老二了,他用根布腰帶吊死在了廟裏。”福娘聽了,她低低的嗯了一聲。福娘想著,人都說老鼠被人偷了糧食便會吊死草枝杈上,吳重光偷了他們的糧食也落得了和它們一般下場。錢柏說:“吳家老二死的很幹凈,沒有像往常吊死的人那樣失禁。他又說:“他怕是餓的肚子裏沒有東西了。”

錢柏又問了一句:“那他家大哥還在做著酒嗎。”福娘說:“已經死了,他一家老少都害了病死的,時間也才沒有多久。”錢柏聽了只是嘆了一句:“可惜了,怕是再也喝不到他家的老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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