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葉子打著旋兒落在了地上，它就這樣靜靜的離開了樹枝死在了這個秋天裏。一只白色的蝸牛被這片從天而降的葉子藏了起來，這片葉子把天空遮住了，葉子上面是枯黃的顏色下面是無盡的黑暗，黑夜一瞬間就降臨在了這塊土地上。蝸牛心驚膽顫的看著這場天地巨變，它把自己的身體完全的縮進了薄薄的殼子裏，一對肉色的觸角還在殼子的外面伸著，窺探著這黑暗未知的世界。褐色的泥土裏傳來了蚯蚓的無聲的歡愉，樹林裏的葉子要不停地掉落了，葉子要不停地腐爛了，屬於它們的一場秋天的盛宴就要開始了。婆婆就像將至的秋天樹林裏的第一片無聲無息掉落的葉子死去了。

婆婆枯瘦的手腳像被人們剝掉樹皮的樹枝顯露在外面白色幹枯的部分。婆婆死了，她的身體很輕，好像只剩下了骨頭。她留下的這具身體的一切都已經歸還過去，血液不再流動了皮肉不再溫熱了，只還剩下一副白色冰冷的骨架在黑暗土地裏潛藏。

福娘一身的汗把她的頭發都打濕了，她終於把婆婆埋了進去。婆婆的屍體埋得很深，就埋在了自家院子裏的那口紅薯窖裏。窖裏已是空無一物了，正好物盡其用。福娘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再挖一個墳了，她虛脫的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會死在一個墳坑挖好之前。

福娘讓羔子把家裏平時用的瓦罐摔進了紅薯窖裏。黑色的瓦罐在窖底碎開了，像一朵開著的蓮花。福娘聽別人說過這樣罐子碎的樣子是說這墳墓的主人不會到地下的。福娘和羔子埋好之後又把那泥土踩了幾遍，松軟的泥土被他們用腳踩得緊實。墳墓只是一塊平地，上面沒有用土堆起來一個土丘。福娘怕有狗甚至會是人來刨開墳墓挖屍體吃，這年月裏什麽事情都不會讓人吃驚。

婆婆是自己想著死的。她用一頓豐盛的晚餐殺死了自己。福娘那天的早上煮野菜時說了一句：“可以找得到的吃的東西越來越少了，怕過不了多久我們也要去逃荒了。”婆婆聽到了就害怕了，早上和中午時她都沒有吃東西。她不想死在外面，死在家裏也能入土為安了離老頭子近些，死在外面的話連鬼魂都不能找回來。下午時婆婆自己說去尋些吃的，福娘沒有說什麽。野地裏的野菜沒了多少了。

晚上婆婆回來了，她真找回來了吃的東西，一條紅花的蛇和一只褐色的蛤蟆。福娘很奇怪，婆婆怎還會有氣力去追的上這野家夥。現在的野物藏得更深泡的更快了，傻得慢的都已經在人的肚子裏走了一趟了。婆婆說：“蛇應該是餓得厲害，蛤蟆捉到還沒咽下肚子裏就餓死了。”

那晚家裏的人都吃的很開心，好久嘴裏的肉就只是舌頭了。蛇也沒有剝皮就放進鍋裏和野菜一起煮了。窩裏只剩下一堆的白色的蛇骨了，連湯都被刮得幹幹凈凈。這條蛇也沒有多少，綠色的野菜湯的上面只漂著點點的油星。婆婆自己用鍋煮了那只蛤蟆。一家人吃過了就都躺在床上等著睡意的來臨。許久沒吃過油腥了，腸胃都滑。肚子裏留不住東西，站著的話不一會兒就拉了出來。

婆婆在那個夜裏就死了。木床的邊邊上都是婆婆留下的指甲抓的痕跡，她的被子都被牙齒咬出了一個破洞。她死的十分的痛苦卻又悄無聲息。

第二天早上福娘看到了婆婆的身體。婆婆的身體就躺在床上，福娘沒有去挪動。她在等著婆婆的靈魂完全的離開。現在婆婆的靈魂就像是一只蝴蝶正艱難的蛻變，她要像蝴蝶刺破絲繭一樣艱難的脫離著這具僵硬的身體。這具肉體已經把她的靈魂孵育了幾十個年頭，離開的過程所花費的時間只有兩天而已。這短暫的過程痛苦而又漫長，肉體死了靈魂醒了，死過了一次才能重新活過來。蝴蝶完全伸展開了翅膀，它飛走了，婆婆的靈魂也在兩天後飛走了。身體變成了屍體。

福娘擡起婆婆的屍體。她用的力氣有些大了，婆婆的屍體輕的超出了福娘的想象，也可以說脫離了這具屍體的靈魂的重量超出了福娘的想象。福娘想著婆婆那沈重的靈魂現在在何方，她會像蒲公英的小傘一樣四處漫無目的的隨風游蕩還是會像紙鳶一樣直上雲霄。蒲公英的小傘總會落盡泥土裏，紙鳶總會在線放空後停在雲中，婆婆的靈魂會到哪裏去。

福娘才知道那只蛤蟆是只有毒的蟾蜍。無毒的青蛙早都被吃光了，只有有毒的蟾蜍還幸免於難。那晚上天黑，婆婆沒把蟾蜍的皮扒掉就煮了。第二天早上時福娘尋來孫仁，她想讓孫仁看一下婆婆是否是真的死去了。孫仁看了一眼就說：“別救了，這樣走再好不過了，救過來還有受不盡的罪在後面，何苦要害她呢。”孫仁走之前莫名的說了一句：“下輩子命會好一些，是吧。”那話只是在生了感慨吧還是在問誰。福娘聽了不知是否應該回答孫仁的話，他是問我還是在問著他自己，問我什麽是合適的答案。

福娘有時就不禁的想起婆婆來。婆婆在她心裏的印象竟同她以往對婆婆的感覺不是十分的契合，這使她迷茫了。婆婆像是個吃齋的老太太，平日裏都是和聲和氣的，最刻薄的語言也不過是當著福娘罵著趴窩的公雞，不會下蛋倒挺會找窩。福娘發覺了這個事實後覺得有些目瞪口呆，婆婆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這個問題令她有些混亂了，可見對一個人的蓋棺定論也不是那麽好下的。福娘到最後也只是認為婆婆就是個普通平常的老太太，這是她長久細思小心斟酌後的結果。

婆婆的眼睛有些模糊，像是結了一層白白的薄繭，那是苦難的歲月給她留下的痕跡。婆婆的眼睛裏面睡著的是花艷的蝴蝶或是灰白的飛蛾都無關緊要，苦難把她塑造了最適應在苦難中生存的模樣，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婦人。福娘這樣堅定地想著，是的，就是這樣，一個普通婦人。

婆婆只是犯了貪心，她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婆婆想自己死了以後福娘和槐花逃難就可能活下來。婆婆還是固執的想為三姑娘留下一個可以生養的婆娘。福娘想，自己會不會在逃難的路上死了後有處葬身之地，自己如果死了會讓幾只野狗得以飽餐一頓。

野地裏能吃進肚子裏的東西越來越難找了，野菜粥的惡心的綠色也變得淺了起來，人也變得越吃越餓越餓越吃。羔子受不住就從床上爬起來，他用瓢子從水缸裏舀起來一大下子的涼水灌進肚子，灑一般喝一半的像喝酒一樣豪氣幹雲。羔子喝完就掀開上衣道：“娘，我喝水喝的肚子都變得透明了，這水胃都攔不住，你看著水一下子就都流進了腸子裏了。”羔子晃了一下，就像盛水的葫蘆一樣的響。羔子喝完水嚼了幾只白茅根後又躺在了床上，他的肚子裏嘰咕嘰咕的響著。羔子忽然笑了，他說：“娘，我肚子裏懷著一只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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