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七(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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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娘餓昏在野地裏,她被羔子在一株瘦小幹黃的野菜邊尋著了。這種野菜的苦味很重,吃進嘴裏人直打擺恨不得讓人一下子拔了舌頭。

莊子裏可以讓人活命的吃食越來越少了。莊子裏也有著一棵核桃樹,那棵樹長得又直又高。樹皮也是光溜水滑,沒有一個人能夠攀上去。以前羔子和一群孩子們只能用石塊把掛在上面的青核桃砸下來。那天羔子又和以前一樣去砸核桃,他害怕被別人搶了先在核桃還沒長得完全成熟了就去了。可是羔子走到那裏才發現,那棵樹已經被人攔腰砍到了,倒下的樹皮和葉子被人扒的一絲不剩。樹赤裸裸的被人殺死了。

羔子和福娘羔子在夜裏像收麥時的呼喚卻沒有人呼應著他,直到月亮大時,羔子才看到像一條土丘樣臥著的人。羔子撲過去向福娘嘴裏到了一些水,福娘醒了,她的心慌慌的,身子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走。

羔子拿出一塊窩窩餵了福娘一口。福娘噴湧的口水把嘴裏的窩窩濕透了。苦菜窩窩的苦澀彌漫開來,福娘咀嚼了一下,她才知道自己還是自己。苦菜窩窩和那蜜三刀一個樣子,一個苦的發顫一個甜的發膩,人沒有餓到一定的地步是吃不出它們的味道。被浸泡的松軟的窩窩像是一條泥鰍滑過了她的喉嚨滑到了她的胃裏,她的牙齒舌頭想抓都抓不住。那塊窩窩在她的胃裏繼續的被泡的發脹,以至於讓她感到自己剛剛饕餮的吃了一頓。這種感覺讓她滿足的血自腳下上沖。腳下的土地像是母親樣給了她力量。那個她又回來了。

羔子哭著說天在將夜時黑了一次,本是燒的火紅的天空忽然間像是被水澆滅漏出了黑漆漆的木炭,天狗把那將落向雲山下的太陽給吞了。沒有人敲鑼打鼓的嚎喪,人們都想著太陽被天狗永遠的吞下肚子裏是件可人意的事情。

天狗的口水止不住的扯下來,牙齒咀動,喉結吞咽,他們都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它消化盡太陽。天狗弄人的又將光和熱吐了出來,木炭又熱烈的燃燒起來。人們罵著天地的不仁,沒有人知道新一天的太陽其實還是新的。 福娘回想著自己就是在天狗食日的時候眼前一黑倒得地,她看到的那最後一眼,太陽和月亮疊在一起。那黑暗的原因不知是什麽,天狗食日或是自己昏天轉地。自己像是死了過去。死亡原來不是生命的再一次延續,死亡是生命的虛無冷寂。時間像流水一樣被阻塞擡高,河壩高的沒有盡頭,讓人絕望的生不出希望之後絕望的念頭。福娘醒過來時,大壩又沒有存在過的痕跡,時間像是流水一樣不知被何人不知聲色提取了幾桶,絕望的念頭又自然地隨之而生。福娘坐在地上,白白的月色淒冷。遠處只有哭喪的聲音帶著她的情緒在幽長不絕的回蕩,遠處也有一個和她一樣哭泣的女人。

福娘出門去送木匠李機了,一路上天空中隆隆的悶雷聲不絕。空氣裏的味道很好聞,讓人的腦子變得十分的清醒。

天空沒有一絲兒的雲彩,像張單色的硝過得黃牛皮一樣緊緊地繃住。天為面,地為底,這面再大不過的鼓不知被何人被何人看不見的天外用日月做錘在吃勁的擂著。人在大大的鼓腔裏,一起感受著天坼地裂的震動。福娘想著,晴天霹靂。這是天爺在收著惡的人呢。那閃著電火流著閃光雷像只天神的爪子抓走惡人的魂魄。

電閃像棵神樹的根須紮在洪荒之間,像棵神樹的枝冠倒生在宇宙之中。紫色紅色白色黑色的球狀閃電在貼著地皮飛著,它們在搜尋者藏匿起來的惡人的蹤跡。那雷光在每個惡人身上留下無人可識得蝌蚪文字,它們在昭示這惡人眾所周知和不為人知的惡行。

木匠李機也死了。李機死前正在用一條鋸伐著一棵樹,他是為做棺材下著料子。這棵樹已經很老了,在它高高的軀體上被一只啄木鳥啄出了一個洞。那一個圓圓的樹洞裏傳出來雛鳥的叫聲,一只啄木鳥銜著一只蟲子飛進去了。

鋸堅硬的牙齒咬進了樹的身體裏,它啃下了樹的肉和骨頭,樹在瑟瑟的發抖。樹對啄木鳥說:“你們快走吧,我就要死了,再也不能為你們提供住得地方了。”雛鳥嚇得不會說話了,它們在嚶嚶的哭著。親鳥說:“小鳥還不會飛,我也不能走的。”鋸繼續咬著。親鳥又說:“你怎麽不跑啊。”樹說:“我的身體快被那鋸子咬斷了,我跑不動了。”親鳥飛出了樹洞,它用它長長的鳥喙在樹的一邊猛烈的撞擊著,就像撞針一樣把子彈打了出去。

樹倒了,高高的樹朝向李木匠倒了過去。他沒有跑的及。他是餓的,整個人沒了力氣。那棵倒下的樹被他殺死了,樹又殺了他。莊子裏的人每家都來了一個人,木匠收殮在他的那個桐木棺裏。他整個的人已經成了零碎,一張血紅青紫的皮裏裹著糜爛的肉。人們用了一塊黑色的麻布把他包裹了起來。棺材料子好,木頭就重,一路上換了幾茬子的人才跌跌撞撞的到了地方。挖好的土坑早已等待著。翻開的土被風幹燥的昏黃,幽幽的坑口似乎已是迫不及待。土坑裏面的黑暗是那麽的溫涼。一陣嗒嗒咚咚的聲音傳來過來,啄木鳥啄破了生蟲子的樹皮在找著裏面肥胖的蟲子吃。

回來後,福娘對著婆婆唏噓不已。婆婆說:“命短就是好命。”福娘就想著人以後怎麽能活下去,就和怎麽已經能活到現在一樣。她想了很久才發現一個可能的理由,苦慣了。是的,苦慣了就好了。習慣真是一味最神奇的藥。

以後的時日裏,李機那裏碼下的棺材再也沒有收殮過人,莊子裏的人都沒氣力去挖土坑埋人,都是一張草席一卷在自家的祖墳裏埋了。那些做的精致的棺材沒有埋沒在暗無天日無人欣賞的土裏,李機做下的那些棺材都被人在冬天裏用斧頭劈了拆了取暖了。有人說:“可惜了,就這麽給活人用了。”

福娘徹底沒了趙時端的信息。以前福娘可以去衙門裏問一下趙時端的信息,衙役說的不知真假,可每次福娘都會得到或多或少的,從中她只知道趙時端在很遠的地方,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很遠的地方。可是福娘再去時衙門已經被流民占做安家的地方,裏面密密麻麻的躺著人。福娘問了才知朱太爺已經死了。朱太爺在府衙流民包圍之前得到消息。他逃跑了,躲過了流民的圍困,卻在半路上被人從腦後一板磚拍死過去了。朱太爺以前在很多的莊子裏拉過壯丁,壯丁們多是生死不知,他被人認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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