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剛開始的幾天裏下不得地了，腿腳都是軟的，走起路來像是踩在水裏。女人在床上躺著，臉像張紙糊的白慘慘。女人進家門後，婆婆就讓福娘在竈底刮下來些爐膛灰，把灰用一碗水沏好。女人喝下那碗竈膛灰水後還是沒有好轉的樣子。婆婆說：“看起來不是水土不服。”福娘怕是女人犯了病，就去問孫仁。孫仁說：“這世道的靈藥是吃物，看那女人是餓的身子虧了，現在糧食就是最好的救命藥。”福娘小心的伺候著女人，怕她問起自家的娃子。

福娘對女人心裏中充滿著愧疚，那婆婆收下女人時，女人抱著她的娃娃哭了幾聲就昏了過去。福娘把她拖進院子裏時，婆婆對福娘說：“把家裏藏起來的糧食拿出些，他們的身子虛的厲害，不用一口好糧食吊著怕是留不住他們的命。”福娘在屋子裏挖了好久，才挖出了藏糧食的罐子。福娘從中抓了兩把，把罐子的口封好。她把罐子都放回土坑裏了，填了兩把土，又取了出來。她狠下心來又多抓了兩把，才放回去埋好。福娘在石臼把麥子舂好，麥子裏混雜的殼被她小心的吹了出來。她用那些糧食煮了一鍋的麥仁糊糊。

福娘餵那女人吃了一碗，女人就推開了福娘手裏的碗不再吃了，剩下的全讓她的娃子給吃了。女人的娃娃將那一大鍋的粥吃的幹幹凈凈的，他的肚子都鼓的要破了，幹瘦的肚皮被撐得薄薄的。當時福娘心裏就驚嘆那小娃娃的飯量，看著這娃娃吃飯自己都覺得又餓了，福娘覺得給他一座山他也吃得凈。自己家的羔子吃飯需要自己哄著，飯吹涼了還要送到嘴邊，她看著那娃子想著以後羔子會吃的多一些吧，兩頭仔子吃東西才會覺得香。福娘想到這裏她心中又苦澀了起來，本來三個人的口糧就不夠，現在又添下了三個人兩張嘴，怎麽度過這接下來的時日，自己又要犯愁了。

那女人的娃子吃完了飯就歇下了。他躺在一條長凳上哼哼唧唧的，像是吃撐了的豬一樣。可是沒有一會兒，娃子就痛的在地上打著滾，一只手不停地撫弄著自己的肚子，豆子樣的汗珠滿布在額頭，不住的滾下來。他把另一只手的手指伸進喉嚨裏，可是他的胃的像是一間幽暗緊閉的牢房，那些被它關進去的食物只能被它送進它的下面。女人聽到娃子的哭叫聲醒了過來，瘋了一樣從床上撲下來，抱著自己的娃子。女人用手順著娃子鼓脹著的肚子裏的腸子的回路撫摸著，可是也不能從死亡那裏把他搶過來。婆婆看著已經僵硬的娃子，對女人說：“閨女這都是命，娃子的腸子都餓細了，經受不住好糧食了。這年頭有受不了的罪也有享不了的福啊。”婆婆又苦口婆心的說：“閨女，你可要保住自己的身子，肚子裏的那個保不齊又是個小子呢，你若是有個好歹，那你更沒辦法向你死去的男人交代。”

三個月後女人生下了娃，是個女娃。女人看了一眼用潑絮包著的女娃娃像是一堆已經發臭的爛肉，面上掩不住的厭惡。她惡聲惡氣多的對福娘說：“大姐，你要是不忍心摔死她就把這東西扔進那小西河裏去吧。”福娘抱著那孩子，走到了小西河邊。小西河的水面泛著微波，像層細密的魚鱗。福娘看到在一株水草的葉子上粘著一條水蛭。那條綠黑條紋的水蛭細細的，它皮上裹著一層粘液，它也是饑腸轆轆了。它已經準備著要暴食一頓。它從福娘的懷裏嗅到了鮮血的腥味。

福娘用著個葦筐將娃娃放進水裏，她把葦筐推了一下，葦筐就搖搖晃晃的滑了過去。葦筐受不住娃娃的重量，小西河的水從細密的縫隙裏湧了進去，它在慢慢的下沈。女娃娃的哭聲更響了，把水裏的魚都驚的跳了起來。一條白色柳條子魚一下子就竄了過去，又快速的折了一下。它折了一個陡峭的角度。它的背在水面上留下了兩條筆直的水線。女娃娃是餓了，她還沒有來得及吃一口的奶水呢。她稚嫩的腸胃裏沒有乳白的奶水，渾濁的河水順著她的鼻子嗆了進去。福娘看著那女娃隨著葦筐慢慢的沈入水裏，女孩子的小手卻緊緊地抓住了葦筐的邊沿，求生的本能讓她做著徒勞的掙紮。福娘受不了娃娃的哭聲，她不顧一切就撲進水中。福娘把娃娃撈了出來，她輕輕地拍打著娃娃的後背，娃娃哇的一下咳出了一口水。娃娃的身體被河水泡的濕透了，風吹過來，她張著有些發青發抖的像紙樣薄的唇，氣息微弱地哭著。

婆婆見福娘出去又回來，懷裏的娃娃還在，她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吩咐讓福娘把藏著的糧食拿出一些來為女人養身子。女人卻不依了，她死心腸的央求著福娘自己不想見到這娃娃，福娘可以就把她送到集市上賣了。她來時見到那裏有賣孩子的集市，幾斤肉換幾斤糧食。

女人說：“那集市上的狗好兇，追著她和兒子跑了好遠還再一個勁的叫著。”女人怕兒子跑丟了，讓他跑在了前面。女人在後面見到那群狗要追上來了，就彎腰裝作手裏見了一個石頭。那群狗兇的厲害，呲著牙嗚嗚的低聲把她圍著，就像人們傳說的狼一樣。

女人說：“自己就被它們在屁股上要了一口。”女人的棉襖很厚，那只狗只咬到了滿嘴的破棉花。那只狗吐著嘴裏的棉花，女人抽冷子的一腳踹在了它的檔上。那只狗被踹的嗷嗷慘叫。

女人說：“別人說那吃人的狼都是金剛鐵背紙糊的檔，要不是那群狗聽了同伴的慘叫嚇得搖著著毛茸茸的像只粗棒槌的尾巴跑了，她還以為那些人養著的真的是一群子狼。”

女人叫槐花，家裏受了災男人又害病沒了，她沒註意就帶著娃子隨著莊裏大多數人一起逃了出來。槐花是趙時端的第三個媳婦。槐花生過了孩子的三天後，婆婆就讓槐花給她磕了三個頭就算是和自己的兒子三姑娘成了家。婆婆也就替她的兒子認下了這個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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