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在楊樹看到的那群人不見首尾。他們在莊裏穿過，習以為常的沒有去敲那一扇扇緊閉的宅門。福娘的心也狠了下來，這些人都是救不得的，救下一個也不過多害上自家的幾條性命。她也愛莫能助，所能做的也只是嘆口氣可憐一下這些可憐的人們的可憐的命運而已。

福娘趕回家將門閂插得緊緊，全家裏的人都躲進了最裏面的屋子裏，聽不到外面的聲響。人的心腸到底是軟的，任誰也經受不得了這饑民們的哀嚎聲。等到這一日過後，清晨福娘小心翼翼的開了門就看到門口躺著一個大肚子的女人。

女人蓬頭垢面，身邊得地上還有一個窩成一團睡著了的一個同樣臟兮兮的娃子。福娘見了這對母子，下意識的就想著把門給關上，可是那地上原本熟睡著的女人一咕嚕就醒了過來。女人的手閃電般得伸了過來，她的手指在福娘關上門之前就死死的扣住了門沿。福娘狠下心來要把門關上，門夾住了女人的手指。手指被夾得緊，女人卻低著頭，一聲不吭。那睡著的娃娃也醒了過來，也爬了過來和那女人一起死扣住門縫，一聲不吭的擡頭看著福娘。

福娘看著那孩子就想到羔子，她害怕有一天這日子過不下，她和羔子一起去討飯也會像他們一樣被人拒之門外。福娘正在糾結，她想著自己是否要呵斥一聲，讓那女人和娃子自覺的松開門板。婆婆像只弓著身子翹著尾巴盯著吃食的老鼠的貓樣無聲無息的踱過來。福娘心中松了口氣，可婆婆的舉動讓她的心再次的提了起來。

婆婆沒有驅趕那對爬在地上的母子，她的眼睛把女人和娃娃一起裝了進去。她的眼睛在那個娃娃和女人的大肚子間來回的掃著，像是一位在集市上估牛的精明奸猾的老把式。婆婆的眼睛停在了娃娃的臉上，那亂蓬蓬夾著草屑的頭發下是一個男娃子的臉，婆婆的眼睛停在女人高高鼓起的肚子，那山丘樣的肚子裏面懷著的是一個孩子。婆婆把眼睛收了起來，她像老把式一樣看準了就不會再看第二眼。

福娘知道婆婆要做什麽了，可是她卻不敢張開嘴來阻止這一切。她固執的認為自己只是屈從於婆婆的雌威，而不是被觸動了自己的不忍。

婆婆的眼睛裏有著一種熱忱，她的眼睛盯著那女人，準確的說是女人的高高鼓起的肚子。婆婆不動聲色的問著：“閨女，怎就你自己來逃命，你家的在哪裏。”那女人萬分絕望中本能窺得見了一絲的希望，她答道：“自己是從河南過來的，就是沿著小西河一路走來的。”婆婆又問：“怎麽就是女人一個人，當家的男人了，一個女人是很難過活的。”女人聽到婆婆的問話，只是張了張嘴，像是要哭嚎，可那嗓子像是幹枯的溪水，沒了一點兒的生氣也沒了一點的響動。婆婆看到了反而是滿意的笑了。她旁敲側擊了一番就把女人的底細探到了，她開出了自己認為合適的價碼。

婆婆語重心長的說：“你家男人死了，可是你卻不能隨著他一死百了，你要把他的娃給拉扯起來，要把他這一門的香火傳下去，這樣子你才是對得起他。”婆婆見女人沒有反應，她繼續開導著。婆婆又說道：“難道你要讓你的身邊的娃，你肚子裏的孩子都隨著你一起死了才甘心。”那女人聽了婆婆的話才用手捂住了自己嘴，哭音卻捂不住的跑了出來。

婆婆對女人說：“不是我心狠，現在的日子裏人為了一口吃的，命都可以不要。這人命到底有多麽的低賤我不說你也是知道的，可這救命的恩情你也知道有多貴重的。我若是為了救你這母子的性命，保不齊我這一家子的人也都搭了進去。”那女人聽到了婆婆的話，一下子跪了下來，沖著婆婆磕頭。她磕了兩個頭又把身邊的孩子拉過來，摁著孩子的頭一起磕著。

女人擡起頭，她的額上沾了一片土，像是八九的月亮。女人說：“老太太我不求您能保全我們全家的命，只望您發一下善心，給這娃子一條命。這娃子的命是您救得，那他就是您的親孫子的，到時候也能給您家裏來傳承香火。我只求您能留他一條性命。我現在就自己走，沿門乞討吃四方，以後無論生死都再也不會回來找這娃子的。”

婆婆笑了，她知道這樁買賣已經成了七分了。她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家裏養著不是自家的娃子已經夠多了，我犯不著再替別家養仔子。”女人一聽就像灘泥垮到在地上說：“您不是這樣打算的，那您就感情是在成心的消遣這我們娘倆。”婆婆道：“我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子。我告訴你，我不圖別的，只是看著你這身子，就想著你倒是個能生養孩子的。我就想著，你身邊的這一個半大的，還有你肚子裏的那個小的，也不拘落地的是不是個小子，我都給你養著。你這倆孩子也都隨著你原先男人的姓，不過你倒要是為我家的兒子再生個帶把的，你看怎樣。”

女人聽了松開了扳著門板的手，和身邊的孩子一起抱著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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