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被奪走的第一條生命就是水兒。

那日，莊子的東頭的龍王廟裏，周婆子正站在龍王像的正下，手裏拿著一把的燃了一截的香。龍王的塑像已經脫落了華麗的色彩，斑駁的色塊間顯露出裏面的土黃的泥胎。周婆子道：“這龍王不行雨是有著原由的，他老人家是生氣著失了廟裏的珠子。我們要重新給他老人家尋個珠子，安他老人家的心，還要派個人去小西河裏給他老人家送個消息，告訴他老人家我們莊子裏的人順著他老人家的意思把事情給辦了，讓他老人家慈悲快快的把雨給降下來。”

周婆子指定給龍王送消息的人的人是水兒。她說：“水兒的爹李船頭在小西河裏的龍宮裏做了有著身份的大官來著，是可以向龍王面前遞著話兒。水兒去了可以求著她爹，那這事情還有不成的道理。”

其實水兒和錢柏的故事莊裏的人都可以從小眼的眼睛上窺探的一二，這群精明的人看人賊著，每個人的眼珠裏都有著一本賬。水兒和錢柏的事觸犯了周婆娘。水兒的媒是她作下的，卻出了讓她蒙羞的事情。祭祀龍王時每家都把為數不多的糧食拿出來，在饑餓的時候為龍王翻著花樣的做著吃食，白面被做成了大大的饅頭，饅頭上面用毛筆蘸著朱砂寫著風調雨順。福娘看著擺在案上琳瑯的祭品，她覺得龍王是很貪吃的，她想著龍王會不會也要嘗一下人肉的味道，或許人肉才正和著它的口味。

福娘知道這幹旱還不會結束，水兒怎麽會聽著周婆子的話去行事。幾個人駕著船搖到了河心，把水兒從船沿推進水中。水兒噗通一下子就落進水裏，像塊沈重的石頭。水兒濺起了一片白色的水花，她落盡水裏就再也沒有浮上來。水兒的身上被人墜上了一塊大石頭，長長的石頭像塊石碑被綁在了水兒的背上，水兒像赑屃馱負著。

水兒被擡上船之前又被周婆子強灌了三碗燒酒。幾個人把水兒推落進水中後，在水兒沈沒的地方跳起了一條大白魚。白魚騰躍著飛起，它在空中扭動著自己美麗的身體，它落進水裏的聲音驚住了他們。他們努力的搖著槳，可船卻一個勁的在河心打著轉。

水兒死後的那天夜裏錢柏就帶著小眼不見了。錢柏帶著小眼走之前撞見了羔子。

羔子正起來尿尿，他看到錢柏牽著羔子，他還以為錢柏又找到好玩的事物沒帶著自己。羔子氣憤了起來，他想和娘去告狀。錢柏看到了羔子一楞，然後笑著和羔子說：“羔子，我帶小眼去練膽，你去不去。”羔子去給娘告狀的心思全沒了，他頭搖的緊。錢柏說：“那我們就走了。”錢柏正準備走呢又停下來摸著羔子的頭說：“你以後做夢時和別人打架時不要先去想著撒尿，要憋住尿才洩不了氣不害怕才能幹的過他。”羔子問：“我不是因為害怕才尿尿的，我就是想尿”。錢柏說：“我知道的，你不是害怕，越慫越吃虧越冷越撒尿。”羔子說：“那我怎麽知道我是不是在做夢啊。”錢柏說：“那你就不管是不是在做著夢都要憋住尿撐著氣。”

羔子迷糊糊的睡了，他忘記就尿尿了就爬上了床。第二天一早他就急急的爬起來對著樹根尿了好大的一泡，又粗又把的尿柱像把劍一下子擦進土裏。他還記得昨晚做了一個十分真切的夢。

羔子尿床的毛病在錢柏走後就沒了，打起架來也變得兇狠了起來，常常有人扯著自家被打的不成樣子的孩子去找福娘討說法。被打的孩子躲在自家父母身後還畏畏縮縮的不敢擡頭，福娘往往氣不過的準備抽羔子，可羔子每次都是恰好的閃過福娘，一陣煙的跑不見。

那小西河裏的水變得更加渾濁不堪了，像是衰老的人渾濁的眼。兩桶水用扁擔挑到到田地裏，不遠的一段路，桶底都澄下了厚厚的一層沙泥。用河水澆過的土地泛著白白的鹽堿，像開著一層微小柔弱的花。田地裏的麥子枯黃，抽出來的細細的麥稈上面也沒有麥子。風吹折了它們細長的莖稈，一大片一大片的倒伏在了地上。

那一天福娘正在田地裏摘楊樹葉，這時節裏只有這種東西可以用來果腹了。她站在高高的楊樹枝子上，楊葉小小的，它們被風翻動著，一明一暗的閃著。福娘一望眼就看到從西方沿著小西河就來了一群人，像蝗蟲一樣。福娘看著遠處的人群，她想起了夏日裏的蝗災。福娘很是懷念鬧蝗災時的味道，那是她今年裏過得最富足的日子。

夏裏龍王還是沒行得下雨，小西河的河灘也漏出了一大片，田裏的麥子就像開春時一紮高，抽不出穗子來。福娘看到這光景就沒敢動家裏藏匿的糧食，吃了凡煙的麥苗窩窩。這以前都是餵豬的，可現在就是活命的東西，都要吃。

羔子的臉都像麥子秧子一樣慘綠的，這時蝗災就起了。它們飛起來時像塵霧一樣鋪天蓋地的，天地無光。福娘在那裏面驚愕的獨自一人。那蝗蟲不用人捉，它們已經有恃無恐，龐大的數量讓它們有了可以毀天滅地的錯覺。福娘彎著腰用手一捧就是滿滿的。莊裏的人們都不敢吃這物件，一直傳說是天上仙君派下懲戒人們的，吃了它們會惹得天爺發怒。福娘對著嗤之以鼻，她就對羔子說：“現在的世道吃這東西還能算的上什麽，做下惡事的人多了，難道單單為著這物件，天爺還會懲治嗎，就是他有心怕是也分身無力的。”

那段時間裏福娘使家裏的人都吃的很飽，羔子的臉蛋在那是都有些圓了。福娘都有些懷念起了當時用根細鐵絲穿破蝗蟲的肚腹放在一團火上不斷轉動的烤著。蝗蟲的香氣讓人回味。許是天爺看不得福娘一家活得那麽舒帖，在夏季的一個傍晚落了一場雞蛋大的雹子。那吃不凈的蝗蟲都被打死了，三天後就和土地化而為一了。可惜那些蝗蟲把僅有的一些東西吃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