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莊子裏也活了過來，可人們都痛的像是死了。這世道太亂了，人活得還不如條狗，莊子裏的青壯男人的大半都被拉走了。三姑娘被拉走了，玉面佛兒也不由分說的被拉了過去。福娘的眼淚還來不及掉，她還容不得它們現在就落下。她的心裏只想著一件事。她急忙忙的生起了火，她忙的有些無措。她打翻壇子罐子，碰到了桌子椅子，拿錯了勺子盆子，福娘突然間把氣惱的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摜，渾身的生氣被抽得一幹二凈癱坐在地上，終於讓眼淚流了下來。福娘的淚流完了，又重新的扶起了壇子罐子，擺好了桌子椅子，撿起了勺子盆子。

她心平氣和的讓人害怕，這人莫不是死了，她平靜的怕是心都快要死透了。福娘想著他們走的太急了，他們還沒有走遠，會趕上的，時間還多著呢。福娘這樣想著，手裏又快快的忙活著，可是沒有了先前的手慌腳亂。她拿出了面粉全都倒進了瓢子裏，添上涼水，用筷子細細的攪著。面粉和水被她攪得均勻，奶水樣白，上面堆著泡沫，那泡沫不斷地崩碎。福娘把頭往後擡著，她怕自己的淚落進去烙出來的餅就成了苦的，那讓人吃了會哭的。她抓起來一把帶著麥穗沒來得及脫粒的麥稈不管不顧的一把塞進了烙餅鐺下。那麥稈痛苦的蜷曲了起來，它們在燃燒著，熾熱的火從它們的身軀裏竄了出來。那火苗竄的好高，麥稈燒盡了，只剩下一堆黑的發亮的灰燼。這一把麥稈就把餅鐺子給熱透了。福娘在鐺子上攤著面粉漿，粉漿從瓢子裏流下來，剛好流滿這整張的鐺子，這張餅就好了。餅子用鏟子一鏟，一張一張的像翻書。福娘的餅烙的好，像莊子裏人們唱哪家的好媳婦樣，‘烙饃一斤面烙十三，烙得好比像紙一般，一口氣吹上天，掉在地上還不爛’。莊裏的好媳婦都有著一手讓人誇讚的手藝。福娘烙好了餅，她還來不及喘口氣。

她喚來了羔子：“羔子你跑得快，去給你爹和那和尚送去。記住了，和尚是你親爹著呢，你要叫他聲爹，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這餅給他們吃了，新麥子烙的。他們肚子裏有著莊子裏的食，萬一人沒了，魂兒也會聞到莊子裏的烙餅的香味，就順著這味回家的。”羔子沒出聲應著福娘，拿過那十八張烙餅，吭哧吭哧急急的跑了。

福娘不知道羔子並沒有按照她的吩咐去追三姑娘和和尚。羔子跑到了了小西河邊上，他靜靜地看著河的對岸。河水在河心激蕩起了水花，那聲音讓他覺得是在嘲笑著他。羔子恨怒地把手裏的熱騰騰的烙餅一個勁的就扔到了小西河的對岸，那遠遠地對岸。烙餅在空中展了開來，它皺褶著，像是憑空開著一朵刺眼的白色的花。這朵花在水面上砸起了好大的水花子，又在水面上打了幾個水花漂，才一頭的紮進河草叢裏。有幾張沒有飛到草叢那裏，它們在和水面上漂了起來，像是白色的蓮葉。

羔子聽到了嘩啦嘩啦的聲音從那堆河草裏傳來。那是河裏的王八在爭搶著那些烙餅，它們撕碎著烙餅吞咽著烙餅。羔子憤憤撿起來一塊碎石頭，用力的扔了過去。他嘴裏高聲的罵著：“狗日的天爺操你娘。”那塊石頭是碰不到高高在上的天的，就高高的飛上去又快快的落下來，紮進了河中央。那石頭在河中央濺起了水花，聲音沈悶的像是遠方的雷。

那嘩啦嘩啦的聲音還在響著，響的更厲害了起來。這群王八們也擋不住烙餅香味的誘惑，它們無可避免的打了起來撕咬了起來。王八們吃光了落進草叢裏的，它們又打起了河面上的主意。它們成群結隊的游過來，它們在河面上撲起了巨大的水花。一只咬住了整張的烙餅，它想著自己獨享卻不料早被別的王八給盯住了。它帶著烙餅游的並不快，它被另一只追趕上了，它們倆無可避免的咬了起來。它們像是野狗一樣為食物咬著同伴的脖子，一張烙餅被它們倆撕得碎七零八的。有其他的王八圍了上來，那倆就渾淪的把碎了的烙餅咽下去，噎的它們翻著死魚眼在河面上梗著脖子打著漂。羔子看著在遠處的東面的麥地上起著大大黃雲。那不是雲，那是朱太爺的馬車揚起來的土，娘讓羔子找的人就在那土雲裏。羔子看了一眼就不在理會那片雲，他要回家去了。他要告訴娘他人見到了，餅給了，爹也認了叫了。

蒼白冰冷的月亮像是天爺請著石匠吳鍛的大圓磨盤，原封不動的被他掛了在天上。大圓磨盤的表面坑坑窪窪的有著暗色的陰影，像是糊了些黑色的狗屎。石磨盤太過於沈重了，天爺拴著它的繩子都快被它給掙斷了，搖搖欲墜。石磨盤被天爺養著的大黑驢子拉著在天空上慢慢的滾動著。這頭驢子很久沒有吃過草料了，以至於那石磨盤滾動的人都看不出來。月亮終究是沒有墜落下來，羔子知道自己想的不對了。月亮就應該是娘烙下的烙餅被自己扔進了小西河裏被王八們吃剩下了又被天爺瞧見了撿了起來水淋淋泡滂滂的糊在了天空上的，那些陰影就是在小西河裏沾了黑色腥臭的淤泥。福娘在院子裏的棗樹下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烙餅、石榴。桌子上沒有放著月餅，可福娘還是像是中秋的晚上時一樣。她向著月亮拜著，她還拉著羔子一起拜著。羔子不情願著，他想著天爺是不是會趁人不註意時從桌子上偷張烙餅來替換天上那不堪的一個。他想著，若是換下來，月亮就沒了陰影變得透亮了起來，月光也不再是寒森森的，烙餅上還留著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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