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麥子收著的時候，總會有著那麽月大好的幾夜。天空水藍藍的沒有一片雲，明凈的像小西河裏的水。那月亮又大又白，像是從天空中下垂著的奶子，將乳白的光灑下。莊裏人都說，每年收麥時我們比別人都多活了幾日。月大好了。再懶惰的人也不會在這幾天裏耍滑，福娘沒等羔子叫自己就醒了。羔子已經在伏著身子在月色裏揮動著和月一樣白的鐮刀，刀光閃動著，那麥子就嚓嚓的從接近根部的地方斷了下來，留下的只是短短的麥茬。福娘看著頭上的皓月也不問為什麽羔子到現在還沒叫醒自己，也揮動著鐮刀割起了麥子。月灑在田地裏，就像落了一層的霜，夜都有了些涼。夜裏田地裏也就只響有了鐮刀割著麥子的嚓嚓聲。

早晨時霧氣升騰了起來。霧將麥田掩住了，人們割過的麥田都埋在朦朧朧的霧裏。太陽也變得含蓄起來，像是個鄰家墻頭上偷眼瞧人著的大姑娘的臉蛋，紅撲撲的圓滾滾的。人們將盡黎明時經不住就在田地裏窩下睡了一會，他們錯過了太陽升起的時候。麥地裏麻雀喜鵲之類的鳥兒左飛右跳的在割過的麥地裏尋找著落地的麥粒，一只綠色的螞蚱從田裏飛過落在了一個麥茬上。螞蚱的身上濕潤著，它剛從一從綠草裏蹦了出來落了一聲的露水。它有些驚奇一夜之間家園的翻天巨變，它在那根麥茬上停住了好奇的打量著。一只蜥蜴從一旁飛速的爬過，它驚起了螞蚱。麥茬上原本掛著一滴圓潤的露珠也被晃得掉落了下來，摔碎在泥土裏。

福娘她聽到了簌簌的聲音。她睜開眼，看到羔子正在後面拾著掉落的麥穗。羔子見福娘醒了過來就跑向了地頭，他又踩著麥茬間的土坎走了過來，他還懷著一個光滑溜圓的黑西瓜蛋子。福娘罵道：“羔子，又去禍害人家的莊稼了。”羔子嘿嘿笑道：“娘，這帶著露的瓜再好也不過了，脆涼爽甜解渴頂餓。霧大看不見我就用手摸得，一敲像是面鼓，這瓜已經是熟透了。”福娘沒理會羔子顧左右言它的小聰明，心裏想著等麥子收完，再送些烙餅給主人。福娘接過瓜，用指甲一掐，瓜就應聲從指甲痕處向外延伸裂為兩半了。福娘沒好氣的敲了下羔子的腦袋道：“你又偷趙瘸子的瓜了，他一個老漢怪可憐的，平日裏你書裏的仁義都讀進狗肚子裏了。”羔子反而理直氣壯的道：“誰讓他的瓜味道好呢。”瘸子走路腳下哪裏都不平，可趙瘸子的瓜在這裏十分的有著名聲，集市上他的瓜一擺，不二價，不一會兒的就被人買走了。他的瓜的皮薄的像張紙，用指甲就可以摳著吃，瓜瓤都立不住，水分十足的像淌下來。福娘一經手，空氣裏彌漫的清甜冷冽都驅不散，她就知道羔子摸得是趙瘸子的瓜。

收好的麥子就被人裝到牛車上。車子上的麥子都拉到一片早就被整治出來的麥場上。麥場很大，提前用石滾碾了很多遍了，地面也很硬。中午時每家都找一塊地方把自家的收割的麥稈鋪在場上，用黃牛或者是大黑騾子拉著石滾脫粒。麥子鋪的厚厚的，牛後面套著一個石滾子。牛在前面走，石滾子就在後面碾著，麥子就被從殼裏壓了出來。這個活計比較輕松，當氣溫高了起來，人們就在這裏做著這個活計。麥場上的人很多，有人在場中趕著牛和騾子，有的人則是場邊的樹下躺著歇息順便在這裏看著自家的麥子。風很悶，吹過來的也是熱騰騰的風。人們手上的蒲扇也不搖了，蓋在臉上，只是不時拿來驅趕下蚊子蠅子的。就在這個晌午人們都在麥場裏歇著時朱太爺來了。朱太爺不是來收著春天裏就派下的征糧的。麥子還大都在地裏立著呢，那麽多的沒割下，那麽多的沒脫粒。朱太爺是來征兵的。最近的仗事越來越多了，連風裏都夾帶著一股子嗆鼻的火藥味，終於這一次燒到了莊子裏了。朱太爺帶來的兵丁把場圍了起來，又挨家挨戶的抓人。

莊子裏的男丁都聚在了一起。他們像是在屠宰場前等候著宣判的牛羊一樣，面色麻木眼神空洞。人們已經習慣於逆來順受了，當苦難而來時有時平靜的去承受比去反抗算起來更明智一些。麥場裏暫時歇下的牛和騾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牛臥在麥草堆裏，騾子站在麥草垛旁。麥場的一面前的桌子放好了一只瓦罐，黑色的瓦罐和棺材一個顏色，那裏面裝著的是二十個紅色的石子和白色的石子。每個人排著隊在罐子裏摸出來，摸出來紅色的就要去吃兵飯了。一只騾子突然間掃了掃尾巴，它放了一個很長的屁。屁的聲音並不是很響，可是在這個沈寂的麥場裏卻是那麽的突兀。人們沈默的聽完了這頭騾子的很長的屁聲，屁還有著聲調上的高低起伏。朱太爺臃腫的身體被兩個兵扶著艱難地爬上了桌子，他站在在上面說：“鄉親父老們，這口兵飯是天爺賞的，不是我朱某人指派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天爺早把你的路給你鋪好了，你就一個勁的往前走就可以了。”他往下面望去，沒有一絲的光亮從那些枯瘦的面孔上閃現，他就知道了這是群老實本分不會給他出差子的人。朱太爺想著這撥的人是不用身繩子捆著押走了。他想了想，又在罐子裏放了十顆染紅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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