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作詩呢’，茶館裏錢柏對著錢秀才說到。錢柏很樂意和秀才往來，他長把一句話掛在嘴邊，文人的筆俗人的嘴。秀才挺孩子氣的，錢柏一直這麽認為。秀才有時看問題是一針見血血見封喉，有時又書生氣可笑的緊。他說三國時有人就發著高論說若那諸葛不扶者阿鬥自己做皇帝那魏吳不就都被滅了嘛，秀才就告訴那人說諸葛草堂定計就說魏得天時吳有地利那蜀可依仗的就只有了人和，什麽是人和，以前是劉備，劉備死了就是他兒子阿鬥，阿鬥不扶這蜀國自己內鬥就完了。他再講著空城計時他就一口咬定著那孔明在城頭撫的琴曲是那高山流水，司馬仲達早就識破了諸葛亮的計，可正是因為孔明仲達二人知己相惜，仲達才退的兵。

秀才對著紛繁的時事漠不關心，他一直想著可以做出一首可以流傳的絕妙好詩。那詩應該是妙手偶得的，他就在苦苦的等著一天那首絕妙的好詩從天而降。秀才見錢柏打趣著自己就沒好氣道：“你怎麽來了。”錢柏道：“我從本生僻的古書本子裏看到了一個妙絕的做好詩的法子，你請我一頓酒我可以就告訴你。”秀才猜他說假，又想著怕萬一是真的，只好擺了酒。他真的是快瘋魔了。錢秀才給錢柏倒上酒，他自己卻還喝著自家店裏的茶葉沫子沖的苦茶。錢柏沒好氣道：“寡酒難飲，我心中不痛快是不會告訴你的。”秀才只好陪著錢柏飲起了酒。開始時錢柏灌著秀才，秀才飲了一杯就道：“已經三分了，不飲了。”錢柏不理會他，繼續的往秀才碗裏倒著。秀才又飲了一杯道：“已經五分了，是不能再飲了。”錢柏說：“再喝一杯，喝了這最後一杯我就告訴你。”終了秀才一壺酒，早過了他所說的自己十分的酒量，五杯時秀才嘴裏含混不清的嘟囔著：“十分了，真的是醉了，不能再飲了，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雖然秀才的臉色已經是紫黑了，可錢柏還是從他炯炯閃光的眸子裏看出秀才的腦子還是清明的。錢柏在心裏罵著秀才的奸詐，自己險些被他騙了過去，錢柏自己還不著聲跡的將杯裏的酒都灑出了不少腦袋這時都已經頭重腳輕了，秀才還沒有一點真正醉了的樣子。

錢柏想著怪不得自己以前看秀才畫的一副老虎下山的畫，秀才卻一口咬定自己畫的是只貓。秀才自誇道：“別人畫虎最怕類犬，我畫只貓都虎虎生風。”錢柏當時還以為秀才畫貓類虎是個了不得人，現在看起來是被他耍弄了。秀才畫的虎是只上山的老虎，上山虎沒有下山虎那樣兇惡，可是那王者之氣卻更足了。今天錢柏這只下山虎就在酒量上敗給了秀才。上山虎遇到了下山虎，雲中龍碰上了霧中龍，棋逢對手但還是其棋高一著。錢柏覺得無趣了，今天註定看不到秀才的醉態了，便說：“那書上說的法子就是要吃醉，醉了你就脫了肉眼凡胎，清風拂面有些微醺時，自然就不同於俗人了，手裏有了仙氣，像那李太白般下筆鬼神來助，好詩就脫手而出了。”錢柏說罷就自顧的倒在桌上埋頭大睡了起來，只剩下秀才在那裏目瞪口呆，自己嘲笑自己：“哪有著什麽做絕妙好詩的法子，自己也是著了相了。”

朱太爺還是朱太爺，他本是要升遷到區裏的，可是南方人的軍隊打了過來又換了政府他就還是那個朱太爺。朱太爺的心性也敗了，他養的那只白鷹的眼睛被他給用煙熏瞎了。那鷹每天早上就被朱太爺擎著，呼哧呼哧的鼓著一對大翅，朱太爺說：“這鷹一上過天就很難養的活了，除非把它的眼睛瞎了，這樣它就看不到天了。”朱太爺每日裏都泡在自己開辦的學堂裏，他想著有一日自己可以借著這學堂被人賞識得到提拔呢，不過學堂卻也在朱太爺的這般關照下有聲有色了起來。學校裏的老師有一位是個留過洋的，老師學問淵博，教的也好。

羔子也在這個學堂裏念書，羔子的念書錢是福娘將手裏的土地賣掉換來的，福娘不能讓羔子沒得書念，她寧願租著人家的土地種也心平。老師的心氣寬，一次讓學生們做文章，學生們回去交上的文章讓老師覺得好笑，這些文章一股子的茶葉沫子的味道，全是從茶館秀才那裏學來的。一個孩子寫他其貌不揚，他讀後不以為怪反而洋洋自得，說自己教出的學生才問不見得怎麽樣，可這品德是不壞的，筆下沒假話，這就知足了。老師能喝但不好喝茶，不能喝酒卻好喝，酒還最愛喝那苦辣的地瓜白幹，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說自己是一個命中註定的窮酸。他喝酒時就都是在床上喝的，日子清貧，喝酒前往往是桌上一碟子的鹽，一碟子的芝麻油，還有一張大餅，餅一卷，先蘸些油再沾點鹽，油鹽該有的也都有了，狠狠一口咬下吃的香甜，餅吃完了，油和鹽也沒了，一杯酒就最後掉底的悶掉，人就癱在床上了，醉了睡了。他常向莊裏人炫耀說自己這才是會喝酒的，喝酒無非為了個痛快嗎，求得脫不了個醉，他一小杯就醉了，既得了酒中之趣又省了酒錢，一看這生下來就是個酒鬼的命。

老師骨子有些癲，都喚他老癲。老癲左手有七個指頭，右手有五個，雙手都寫了一手的好字，他平日裏只有用右手些，只有上課時才用左手寫。一次老癲對學生說：“我這左手七指字可是世上孤絕，其中的趣味你們可要細細體味，我只用來寫給你們看，你們可不要辜負這些字。”老癲的字寫得確實的好，他醉時閉著眼睛也寫得和清醒時睜著眼睛一樣，但卻更多了幾分的狂放，單那左手的七指字就可以讓他過上富足的日子，可他卻一直委身在這個學堂裏。錢柏曾經見到過老怪留在黑板上的字說道：“筆下藏拙心中有鋒，你們先生是個有大氣魄的人。”

小眼的膽子和他的眼睛一樣子的小，還沒一顆花生豆子大。天黑時，小眼就不敢自已一個人待在家裏，他就在大門口坐著，人問他怎麽了，他就說：“屋子裏有外人，那人正在裏面拉著抽屜。”那外人其實是風，風闖進了屋子裏，在屋子裏亂翻著把他給嚇住了。小眼在自家的院子裏撒尿時總是急急的跑出去，還沒撒凈又急急的跑回去。他覺得有人在追著他，影子和他的腳步聲成了讓他驚恐的陌生人。

錢柏就讓他去練膽。夜裏他睡得熟時，錢柏就把他抱起來放在莊外的野墳地上。野墳地裏靜靜地，連藏在草中的蟲子也不敢大聲的鳴叫，遠處裏有著一團模糊的綠火在空中飄閃著，那是被狐貍兔子扒開了墳土打了洞，把窩安在了死去的人家裏。錢柏把小眼放好自己就在外面守著，他準備等著天亮時去再把小眼帶回來。錢柏剛準備在一從蒿草裏躺下，小眼自己就走回去了。錢柏忙著擋住小眼，錢柏問他:＂害怕嗎?＂小眼說:＂不害怕，路上有很多人都打著燈籠在走。”錢柏看著小眼的眼，可他卻看到了小眼的眼睛變得大大的，眼皮張開了。小眼回來後白日裏就看不到東西了，夜裏看得到卻是別人不能看得到的。莊裏人說：“小眼生著的是天眼，他怕是會看過許多不該看的東西，那些人怕是世上冤死的孤魂野鬼，他的壽不會是太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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