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晴薄日，田裏像是下著火，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被炙烤著。土也變得焦白，人在太陽下一擡眼睛就被耀眼的強光炫的頭暈目漲。麥地邊上的一排楊樹的樹葉都耷拉著，蔫的沒了一絲的精神。幹燥酷烈的旱風從嘩啦的樹葉那裏過來，在麥地裏掀起了層層的波浪。麥浪一波波的蕩開，麥子在幹燥的風裏快速的生長、成熟。

福娘帶著羔子去了自家的田地裏。麥子快熟了，她要去田裏看一下成色。羔子的頭上炸了一片的痱子，額頭上留有一層白色的幹皮，福娘來之前拿出放了半年的雪水。冬天大雪時儲上一罐子的雪，封好口埋在樹下，等到這時取出來抹到額頭上消痱子是再好不過了。麥子快熟了，只有穗子的梢頭的麥針的末尾上還帶著些許青色。羔子在地裏沿著田埂歡快的跑著，他光著的腳丫被熱的土燙的亂跳。歡快的羔子像是只頑劣的小山羊羔子一樣，他們有著太多的精力等著他們去發洩。他們跳上了所能接觸到的所有的高處，樹枝、草垛、房梁，他們在上面歡快的遠望。玩的瘋起來的羔子是福娘怎麽拉也拉不住。

福娘在田地中心的梧桐樹下歇著，梧桐茂盛的樹冠在地上投下了一大片不規則的圓形的陰涼。羔子玩的有些累了，他也不四處亂跑了，他靠在了福娘的懷裏。福娘用下巴輕輕的摩挲著羔子的頭，像是母畜在舔舐著它的羔子樣。羔子的嘴舒服的就裂開了，他的門牙少了一顆。

羔子又長了，這孩子快能頂用了。羔子第一次換牙時，羔子把掉了的牙小心翼翼的用手捂著拿了過來，他像是剛剛經受了多麽可怕的事，那可憐兮兮的模樣惹人心疼。福娘就摟過羔子說：“羔子，快把牙扔到房子頂上，那樣不好的事就不回來找你了。”羔子一用力把那顆牙扔的好高。那顆白色的牙齒落了下來，它落在了房子的瓦上。白色牙齒和青色瓦片發出一聲輕微的響聲，羔子仔細的支棱著耳朵也沒有聽得見。福娘說：“看它已經逃得沒了蹤影，過一段時間它還是會來找你的。”羔子的那顆新長出的門牙才長了半截，它又來找羔子了。羔子用舌頭舔了一下那顆新牙齒，這顆牙齒今天似乎沒有長。

福娘用牙輕輕地啃著羔子的光頭。羔子的頭春天時被鬼剃去了一塊，像是讓野狗啃了一口，等到正月過了，龍擡頭時福娘帶著羔子去王大頭那裏理了個光頭。孫仁說：“讓福娘常用舌頭給羔子添一下，人的口水就像狗的一樣是可以治病的，舔過的頭或許可以長出來頭發的。”因為這個病所以羔子也一直是個光頭。羔子忍不住癢，在懷裏像只被網住的魚一樣亂扭著身子說：“娘我的頭好癢，你的口水都留在上面了。”福娘說：“羔子知道著幹凈呢，羔子嫌棄娘了臟了。”羔子聽了就耷拉下眼皮安靜下來，他一會兒就打起了輕鼾在福娘的懷裏睡著了。

福娘的半邊身子被羔子壓得有些酸痛了，她把羔子從懷裏放在草地上。羔子一脫離福娘的懷抱就醒了過來，打了幾個哈欠眼角的淚都迸了出來。淚把他的睫毛都打濕了，睫毛被淚黏在了一起顯得粗粗的。福娘伸手從田畦裏抓了一把麥穗子。麥穗用手來回的一搓，飽滿柔軟的還帶著青色的麥粒就脫離出來了，然後福娘把麥芒麥糠的吹走。福娘把手心裏的麥子捂進羔子的嘴裏，羔子閉著眼睛咀嚼著。福娘對著羔子說：“羔子，吃了這我們就要回去呢。”麥粒定要等到麥子熟透了被割下時才是幹硬的，這時的麥子還是青軟的，麥仁裏面全是白色的漿液，像樣奶。羔子吃的嘴裏頭全是，麥子的甜香讓他嘴笑了起來，他的嘴裏都是白色的漿液連嘴角都冒出了白色。

麥子要收了，莊裏也就熱鬧了起來。這時節裏莊子上是沒有閑人的，每個人都流著一身的汗在埋頭忙活著。鐵匠正用著他家裏的那塊通遠石磨著莊子裏各家的鐮刀。鐮刀沾著水，青黑色的刀面就被水洗的漏了出來。鐮刀的鋒刃在那塊石頭上來回的一劃拉，茲拉尖利的聲音讓人不舒服的皮膚上冒了一層的雞皮疙瘩。鐮刀經過鐵匠的手，刀口就鋒利得閃著白光刺人的眼睛。

那一聲聲高亢悠長的聲音在莊子裏穿梭著。‘賣雞苗，小雞苗’，這是鄉下賣小鴨小雞的人來了。那人的叫賣聲在整個莊子裏都聽得見，人們聽見了就都會去買上幾只的雞鴨仔。那賣雞鴨的人也不在莊子裏四處的轉悠，這裏有著規矩的，他就在龍王廟前的墻角邊找了一棵樹等著莊子裏的人。他取下一張長長窄窄的的葦席圍成一個圓圈，再從車子裏取出那些嫩黃色的鴨苗雞苗。樹不大不小，打下來的陰影正好可以讓他把帶著的雞仔鴨仔用一條的葦席圍起來。

老婆子聽到了叫賣聲。她就催促著福娘：“快去買，快去買。”那賣雞苗的人每年都專門給福娘家特別的預備著，別人家裏買雞鴨苗都是要著母的，可福娘卻要買四十只公雞仔。雞苗總是會無緣無故死幾只的。福娘養著的那群雞有一次只剩下了幾只母雞了，那段時間福娘的夜裏睡得很香甜。可是後來的一天黎明，福娘醒了過來，她的耳朵裏又聽到了公雞的叫聲。福娘很煩躁，她起了，走出了房子，她要到院子裏看一下。院子裏的這群雞們因為怕有黃鼠狼夜裏來偷它們，它們夜裏都是飛到高高的樹枝上睡覺的。福娘走到了那群雞們棲息的樹下，在那一堆白色的雞屎前停住了腳步。樹下的一片空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雞屎，即使是在依然昏暗的黎明裏那堆雞屎的蒼白色依然是很明顯。母雞們多說都是在樹枝上臥著，只有一只特立獨行的用兩只腿站立著。那只站立的雞聽到了福娘腳步的聲音，它把脖子來回的扭著打量著黑暗的樹下。那只雞打量了一會，它就又伸著長長的脖子。生命裏的本能讓它的變得亢亮的嗓子要不由自主的歌唱，它對著東方的淡淡的晨光不住的歌唱。福娘看著那只打著鳴的母雞在樹下站立了一會兒就回了房間。

清早時她在麥草垛外發現了一枚雞蛋。這枚雞蛋沒有下在雞窩裏，福娘不知道是哪一個下的。雞蛋只是裹著一層白色的膜，沒有了堅硬的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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