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端到桌上時福娘見到了水兒。水兒嫁過來一年就生了個兒子，那兒子就是小眼。

水兒生小眼時院子裏的那株牡丹還沒開呢，婆婆滿臉喜慶的接過孩子，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就沒了。福娘也湊了上去，頭一眼就看到這孩子的眼睛真小啊，不笑不哭的時候眼睛也是要沒了的。福娘原先也滿心的為弟弟張羅一門親事，錢柏一口的回絕道：“婆娘都是吃人的羅剎鬼變得。”福娘見了小眼後就不再提這檔子的事了，弟弟的心已經被羅剎鬼給吃凈了。孩子不止是眼睛別的也像弟弟小時候的模樣，我知道這是弟弟的種。

那年那株牡丹花還是沒開的了花，那年它又長了好多，抽出了很多的花苞。等到花將開的時候，婆婆沒讓趙時端來，福娘也識趣的不去幫忙，只在旁邊小心的看著。婆婆自己架了一個高椅子，自己顫巍巍的站在上面拿著剪刀一下下的鉸著花枝。福娘在下面看著，花枝很嫩，可婆婆卻鉸得很是吃力，剪刀下都可以聽到汁水濺出的聲音，斷口的汁水都沾濕了剪刀口，掉下的花苞鋪了一片。婆婆剪過後就把剪刀扔在地下，看了一眼在旁邊看著的福娘就進了屋子。福娘把剪刀收起來，地上的花苞掃成一堆，又熬了一些油點在剪過花枝頭上。

婆婆算在這個家裏最可憐的一個人了，辦完婚的第二天早上，我做好了早飯請她來吃，可她卻先闖進了新房裏，手裏拿著一塊白毛巾，福娘才發覺昨夜是自己昨夜裏鋪在身下的那塊。婆婆從那天開始對我就沒有笑過，臉一直是冷板板的。福娘感到委屈，那怨不得我，婆婆，您的兒子是個天閹，我又有什麽辦法呢。石匠吳說過人最難得是不妄有。可婆婆在小眼還未生下時對水兒很好，我見過水兒的那塊紅毛巾，一片殷紅的血斑都洇透了，一張長臉的輪廓。我問水兒，她告訴我那是她來潮了，血崩的厲害。水兒又說：“他那條軟嗒嗒的像沒骨鼻涕蟲樣物件我岔開腿他都不敢爬進去，倒像我會給他吃掉一樣。”福娘聽得心裏直火燙，她不清楚水兒的性子，搞不明白水兒為什麽那時就會這麽大膽的和自己說著這般的話。這個家裏除了兩個孩子還小不懂得事，也就只有婆婆這一個糊塗人了。

看著吃飯的三姑娘，福娘想起了水兒，就把三姑娘和弟弟比了一番。真是一種水土養百種人，弟弟錢柏和趙時端都是男人，怎麽就不同呢。弟弟生的不錯，水兒的眼光也好，他們倆其實挺配的。福娘又盯著三姑娘想著，我們倆也是天生的一對地造的一雙，誰也離不了誰。福娘她想著這個人註定是我命中的活冤家，冤家從來路窄，若不是他有著那毛病，我怕也是活不成了。福娘經常也會做著同個夢，她夢到了自己的肚子大了起來，可孩子還沒有生下來，自己卻死了。她夢到了自己是被奶水給脹死的，那對沒了奶頭的奶子都要炸了。她看著吃的歡快的羔子和三姑娘想著我們前生註定著就是一家子的。晚睡前福娘給羔子洗著身子，羔子光著屁股坐在大木盆子裏樂不疊的玩著水，水花不時的濺了出來，盆子一圍都濕了。羔子是屬虎的，像虎崽子瘋了半天身上都是泥灰。福娘用毛巾搓著羔子的背，上面都是泥綹子，福娘就說：“羔子，你看，你們男人都是土捏的。”羔子說：“那我就是娘捏成的了。”羔子說罷又鄭重其事的說：“娘，我還沒成人呢，老吳家的酒我還喝不下。”福娘笑著，手下用的力有些大了，把羔子的背上都搓紅了。羔子疼的直叫喚：“那娘你就輕一些，別搓下來那麽多得泥，我本來還沒長成人呢，現在看你都快把我給搓沒了。”

天快黑透了，錢柏來了。錢老太爺已經死了很久了，可錢柏仍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虎瘦不倒架，往日裏的脾性一點兒也沒變，乖張而自在。錢柏除了抽大煙的毛病沒了，活得和以前一個樣子。他真的是莊子裏最快樂的一個人。錢柏見了福娘，一把攬過旁邊的羔子，讓羔子騎在自己脖子上，滿屋子的打轉道：“人常說天大地大娘舅最大天親地親娘舅最親，姐，你看看羔子對我和別人就是不一樣，除了你他就是和我最親了。”福娘聽了沒好氣，對著弟弟罵道：“你倒還好意思腆著臉說，你外甥的毛病不就是你造的孽嗎，羔子要毀在你手裏。”錢柏辯解說：“羔子的舌頭本就短了一截兒的，他結巴是不幹我的事的。”福娘聽了生氣道：“你肚子裏的那些彎彎繞繞還是去拿去糊弄鬼去吧。”

屋子外面的貓像鬼一樣的哭叫，聲音忽近忽遠忽響忽沈，又有著打鬥時淒厲的嚎喪。福娘說：“也是的，貪嘴的野貓直往人房裏鉆，遲早會被主人打的。”福娘看著錢柏，可錢柏卻不跟她對著臉。福娘問道：“你怎麽不說了，你是不是沒道理了。”錢柏道：“和女人講道理才是真沒道理。”福娘聽了，擡手作勢要打，錢柏忙用脖子架著羔子笑著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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