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真悶，也像個爐子樣得熱，人躺著像是胸口壓著一個大磨盤，吸一口氣就像萬千個毫細的針在紮著。整個莊子裏的活物都沒了精神，連那原先樹上聒噪的知了也只是有氣無力地吱喚兩聲來說明一下自己的存在，這個躁動的時候莊子裏反而有著一種異樣的沈靜。樹下的一條路上都是曬得松軟的黃土，黃土曬得很幹很厚，人踩上去腳背都會被埋沒，這時候的黃土被曬得燙的厲害，人光著腳都不敢走在其上。花兒的舌頭可真長，軟嗒嗒斜放在嘴角，躲在院子的牡丹樹下也沒用，肺腔裏放了個風箱，不住的鼓著。它受不了了，就跑向了小西河，這世界上就只有小西河裏的水還是涼的。

一場暴雨霹靂巴拉的來了，屋子外的在樹下乘涼的人都捂著腦袋向屋子裏跑著。這雨可真大，豆子大的雨點亂跳著直砸的人嘴裏嗷嗷的叫跑向房子裏，莊子裏的土路上也被砸的直冒著縷縷的土煙。莊子裏有些日子沒下雨了，黃土上還剩有早晨的屎殼郎爬過的足跡，細細淺淺長長曲曲的消失在草叢裏。黃土上被它們寫下的文字被大大的雨珠打沒了，它們隱秘的心事也變得沒有人知曉了。地面上的黃土很快的濕透了，泥土和雨水混合成了泥水，渾濁的泥水匯成一股，嘩嘩的流向了莊子裏的土坑裏。

福娘懷裏攬著她的兒子，有麟，錢有麟。兒子是隨了她的姓，名字是石匠吳先生給取的。有麟就是福娘在土匪來的那一日裏抱著的娃娃，廚子百斤不認了，福娘就認了下來。福娘沒有奶水，她就把白面熬成糊糊用手指頭蘸著抹在娃娃嘴裏。兒子本來自己給他取得好養活的名字是疙瘩的，有石疙瘩土疙瘩木頭疙瘩自己的寶貝疙瘩，也有他親娘肚子裏掉下來的肉疙瘩。可是石匠吳先生知道了福娘收養了孩子，說是福娘高義仁愛，在一天就把一塊玉送給了兒子。

那塊玉被石匠吳養了很多年了，是個玉螳螂。這塊玉的來歷有些稀奇。據說是石匠吳在小西河邊看到水中泛起一道水花，水花很奇怪，上面飛著虹。他稀奇的脫鞋下了進去，在起水花的地方腳被膈應了一下，他腳底踩到了一塊蒼青皮的石頭。石頭上有著一層滑膩的水苔，平常無奇，可是將它抱在懷裏的石匠卻感到這石頭的呼吸，沈靜平穩，這裏面像是藏著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只不過現在還是在靜靜地睡著。石匠覺著不可思議，他想著自己應該做一個像卞和式的人物，這是一個像宿命般莊嚴的使命。他把石頭的外皮小心的剝下來，可裏面也是同外皮一樣的，石匠就從中間剖開，用冰涼的水一沖，灰白色的石屑下面的結果卻令他很是失望。石匠沮喪的把石頭扔在了院腳的葫蘆藤架下，可這件事卻一直縈繞在他的心裏。直到有一天傍晚，石匠吃過飯在院子裏坐在一把矮凳上歇著，月起來了，可打在葫蘆藤架下卻是綠色的光。這細弱的綠光驅散了縈繞在石匠心上的陰霾，這讓他欣喜若狂。石匠三天裏全神貫註的將發著綠光的那一半石頭小心的琢磨，這一半石頭裏面就藏著一只翠綠色的玉螳螂。

莊子這裏說玉是最有靈氣不過的了，人養玉玉也養人，被人養著的玉有著命會像孩子樣會長的。石匠把玉給了兒子，福娘推脫著說，這物件太貴重了，娃娃受不起。石匠說，再貴重的玉其實也不過是塊石頭，有什麽貴重不貴重的。識它愛它它就是個寶貝，不識不愛也就是個擺設罷了，不把它當石頭看待人也就俗了，俗人是養不好玉的。我無兒無女的，往後啊這玉留著也是會白白隨我去了地下，還會讓那盜墓賊知道了掘我的墳，弄得我不安生。福娘見石匠堅決，沒辦法收下了就對石匠吳說，那您就給這孩子取個讓人叫得出的名字吧。兒子因此才有了個大名就叫錢有麟，小名還是疙瘩。

福娘從不叫兒子的大名，也不叫兒子的小名。大名是給別人叫的，小名是叫給那災病聽得，她一直都是羔子羔子的叫著。福娘一直把羔子當做自己的親兒子，這兒子也是她的肉，她像母羊一樣的奶著羊羔子。羔子的命可真苦啊，福娘抱著懷裏的兒子，在房下躲著這場雨，雨點把頭上的青瓦敲得丁丁嗵嗵，細碎的聲音讓羔子睡得很香甜。福娘想著想著淚就下來了，大滴大滴的熱淚落在了羔子的臉上，把羔子給燙弄醒了。羔子還不認事的時候就沒了親媽，親爹也不認他，這孩子就算是自己的親兒子啊，自己給他取了個疙瘩的小名是為了好養活。

福娘對羔子可真好啊，她是看不過這的孩子命苦，她想起了羔子小的時候半夜裏睡著了一個人總是在磨牙，隔著黑暗福娘聽得到這聲音的悲苦狠厲，聽的人心如同坨冰般寒徹。這孩子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可憐這孩子的心裏積著多大的恨啊。後來那土地廟裏的西洋鬼子王爾孫說，孩子是肚子裏生了蟲。福娘就去跟孫仁討了些藥。孫仁說，疙瘩肚子裏生蟲了不要緊，小娃子吃什麽的藥，你把南瓜子餵他幾粒就給拉出來了。羔子吃了下去，拉出了好多的蟲疙瘩，羔子夜裏也就不再磨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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