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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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事上人們都笑著說喜娘和新郎的衣服穿錯。福娘穿著大紅錦襖小綠棉褲,趙時端穿著青色的中山裝,一個高一個矮,一個俊一個俏。

趙時端按著村子裏的習俗,要給莊子裏的每一個比新娘輩分高的人去挨家按戶的叩一個頭,在懷裏吃奶的孩子也不能落下。當天在新房子的窗下新栽了一棵小石榴樹,石榴樹上都生起了花骨朵,藏著紅火。栽石榴嘛,不外是多子多福的意思,討個吉利嘛。結婚兩天無大小,莊裏的後生們夜裏也都一起鬧起來洞房。當他們眼睛放在了那一雙繡鞋上時都呆住了,沒有人敢上前造次,他們遠遠地眼睛又不舍得挪開的看著。屋子裏的紅燭爆了幾朵花,風吹了來,把人照的影影綽綽的。那群人束手手腳的和趙時端耍了一會兒就被趙老太太從房間裏趕出去了。福娘掀開了蓋頭的一角,她在一群鬧鬧的人群中發現了當時賽腳會自己偷瞧時呆呆的盯著自己的吳家二小子。吳家二小子名字是重光,他還是呆呆的,臉上掛著不由衷的笑。他快出了門卻還轉著頭往屋子裏瞧著,他果然又見到福娘看向自己。他和福娘的目光碰了一下就低頭避開了。

福娘在第二天一早敬茶時,趙老太太對自己的大媳婦福娘說了一句;“你來了,往後這花骨朵兒就由你來剪吧,等你們生了兒子就不再剪,生了兒子,趙家就有了後了,那花開了香一散你公爹也就知道了。”

水兒是被花轎子從小西河上的船上給擡了過來。花轎子後面跟著個七八歲的男孩子,他懷裏抱著只大紅的公雞,為了得個吉利。公雞的嘴被繩子系住了,脖子伸得長長的要掙脫孩子的懷抱,孩子有些畏懼。莊子裏的公雞很兇,比起扭人的大白鵝更厲害,它們往往撲起來用尖嘴啄人的臉,孩子們都又被啄哭的,連外莊子裏的大人們見了跑著的公雞也會小心的避開的。迎親的戲班子吹吹打打,一個路過的流子唱著沒皮沒臉的曲子。

春風細細的吹過來,

一朵花兒將要開,

小郎君嘻嘻笑,

這朵花兒他要采。

嗩吶蘆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可水兒卻在這亂吵吵的聲響中聽到了一絲的尖細明亮的柳笛聲。青青地柳枝被環剝下皮,被人含在唇間細細亮亮的吹著。吹笛子的人有些笨拙,笛子聲被他吹得有著魚膽的苦味。春天都已經快沒了,水兒早就不在土坯房子裏住了。今天的早上水兒哭的很厲害,一個勁的哭喊著,爹吶你可是苦了女兒我呀。幾次水兒哭的厲害時人都要暈翻過去。莊裏人來幫襯的婆娘都說新娘子哭嫁從沒見過哭得這麽厲害的,李船頭都沒了三年了,水兒還是這麽孝順。水兒也沒什麽家當,就只是把花兒給帶走了。那條小船就起了碇子,隨它在小西河上漂著,也不知道最後是漂到了哪兒。

小西河裏的魚就像小西河裏的水一樣的多。李船頭還活著的時候就常對人們說,抄上一根棍子在河心的魚窩窩裏敲下去,一會兒就會有一條大魚翻著白肚皮漂上來。李船頭打魚用的網眼要特別的大,用細網的話,一網下去,一個人是拉不上網的,細的粗的大的小的一網都兜起的話網線都會被硬墜斷的。李船頭打魚有經驗,再滑溜再有力氣的魚到了他手裏都掙不脫。他收起網時,船上就放著幾條細柳枝,見到小一點的魚就掐著背扔回水裏,大魚捏著眼將柳枝從鰓中穿過。魚太重了,一條柳枝上只掛的一條,早上李船頭就用扁擔挑著手提著柳枝到集市上把魚賣了。夜裏漁船就下了碇子,月亮好時常有黑色的鯉魚從水裏竄到船上來。離了水,魚就在船上蹦跳了,大尾巴打的木板咚咚響,有的魚自己就又跳進了水裏,有的把人給鬧醒了,水兒就起來把魚從新扔回水裏。水兒看了一眼的小西河就進了轎子,風吹的小西河裏的水,浪打浪做著響,那是小西河在出聲挽留著水兒呢。

轎子被擡的遠了。小西河裏的水聲已經聽不到了,水兒的哭聲也沒了。那個男人現在在哪兒呢,他怎麽不來搶婚呢,他來了自己就不用嫁了,他還是怕爹不同意我倆,這個人的腦袋裏裝的都是糨糊嗎,糊糊塗塗轉不起硬不來的。

水兒想起了那個人,就想起了過年時天還未亮時花兒就來撓門叫人。自己睡得輕,穿好衣服起來了就和那人一起跑到小西河邊。那人給自己說來帶著自己看魚。說笑著哩,冬天裏的魚都躲進了龍宮裏了,河面上全是冰,冰下面全是草,草下面全是泥,這河裏哪兒還來的魚呢。那人就指著東面,水兒順著看過去。太陽還沒露頭,東面只是被暈染了一層光。那人就講著書裏說的關於水的故事,開始時水兒以為錢柏在戲弄自己,和自己說水的故事好似龍王廟前賣水,誰還會比自己知道更多關於水的故事。可那人的故事卻深深的吸引住了水兒。他說,在東方大地的盡頭也全都是水,那水不叫河叫做海了。那海比小西河大到你想也想不出來大了多少,那海裏呢就有大魚,這魚也很大,大到小西河也盛不下。這條大魚會化成鳥飛起來。自己聽了好笑,越說越假了,哪個書裏會有這樣的故事。那人知道自己不信,天剛擦著亮,他就指著那邊。他笑著說,你看那白的其實不是雲,是那大魚在翻肚子呢。東面的雲是一大塊的,雲是白色的,和魚肚子一個白色。想著他說的話,以前自己都會偷著笑,這次怎麽也笑不出來了。大魚會化成鳥,那爹死了以後會不會也化成鳥,爹會化成什麽鳥呢,他會不會在今天飛過來看自己。想起了爹,水兒心不再軟了。那人做下那些事,怪不得一直怕著爹呢,或許爹是對的。

水兒哭累了,現在叫她擠出幾滴眼淚也是擠不出了。哭累的水兒睡著了,睡著了的水兒的靈魂飄出了轎子,輕輕盈盈,被風又吹得飛回了那個早晨的小西河上。一群雲從河邊的草叢裏飄了出來。其中的一只白色的鵝曲著脖子低下了頭,它在水裏看到了一個美麗的鵝。那只美麗的鵝像自己盯著它一樣盯著自己,自己被它看的羞了起來就伸著脖子把頭埋進了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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