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畝的田地換回了錢柏的命，又賣了二十畝的地請了縣裏最有名的戲班子，唧唧哇哇的在莊子裏唱了整三天的大戲。戲班子請的是猴子師爺最喜歡的一班，那天他也來了，就坐在第一排聽著。

莊子裏也沒搭戲臺子，隨便在莊子裏找了一個蓋房子挖土留下的大坑，將坑沿的一塊地平整了一下就是戲臺了。人們都坐在大坑底，戲臺子高高在上，聲傳的遠，又回蕩在坑裏，讓人聽得舒服。那角兒塗著個大花臉，一個勁的翻著跟頭，連翻了八個，坑底是一片震天的叫好聲。這戲班子是個豫劇班子，平時不常在縣裏搭臺，多是跑道河南的地界趕會，滿嘴裏是河南方言，人們也太不太懂那角兒唱的是什麽，只是圖這個喜慶熱鬧罷了。

戲班子裏吹嗩吶的是個矮子，矮子是個啞巴，嘴裏沒有舌頭，嗩吶就成了他的舌頭。他身量小，可是胸中的氣足，一口氣頂著百般用，嗩吶口怕朝天，一口吹下天也裂。這矮子吹得嗩吶氣勢十足，震天件的響，戲臺子在嗩吶聲裏都像是在顫。那縣裏做著小買賣小營生的人都來了，圍在大坑的四周，賣起了小孩子玩意和吃食，聽那鑼鼓震天勁兒的響，看那角兒直扯嗓子臉紅脖粗的吼，見那小商小販賣著各種古怪稀奇的玩意兒，到處都是人，臺上的花花綠綠，臺下的亂亂糟糟，各行其是，井水不犯河水，卻又沒有一點兒的違和，滿眼的都是人，到處都是人氣兒。

莊子裏的人們還就是喜歡這個，平日裏出門少功夫多，人少熱鬧也少，心就閑的不得受，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這場面，都是一家子一家子的趕了過來。莊子裏的人都知道是因為錢柏抽的大煙才讓朱太爺給罰的，心裏估摸著自己個的家底，驚到怕是還不夠抽回大煙被朱太爺罰的，就打定主意萬不能沾上那破家滅門的大煙，又想著還有誰家的子弟不成器會還染上，家底抵不抵得上再開一場大戲的，想著心裏就纏成了團麻，那外地方言的戲也更顧不得上了。大戲唱了三天，莊子裏也熱鬧了三天。

錢柏的煙癮又上來了。福娘照著那個獄卒的法子也沒見用處，只好狠著心不再讓他抽了。錢柏渾身抽搐著，口吐白沫，嘴裏發著嗚哩哇啦的聲音，倒在地上連翻個滾得力氣都沒有。福娘看著心疼，聽著的心都快碎成幾塊了，眼淚一下子止不住就大滴大滴的滴下來了。她用袖子一把抹幹淚，找了根鐵鏈子，將錢柏給捆實了，嘴裏塞進一把幹黃的麥稈，關在了一間廢舊黑暗的老屋子裏。門關上了，福娘的心就硬不起來了，嗓子裏終於哭出了聲音，她硬了半天還是哭出了聲了。

福娘自這之後每天三晌都提著個瓦罐來給錢柏送吃喝，開始時錢柏難受的牙齒咬死，塞不進糧食灌不進涼水，福娘也就跟著不吃不喝，兩天下來瘦的只剩了個人架子了。兩天後錢柏能吃東西了喝得進涼水了，福娘才看著錢柏吃一口她也吃一口，錢柏喝一口她也喝一口。福娘陪著錢柏熬了一個月，錢柏難受時她也難受，錢柏挺過勁睡死過去後，福娘就睜著眼陪著錢柏。錢柏的煙癮戒了，去了錢老太爺的墳前三跪九叩，一個人陪著錢老太爺呆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回來後又在莊子裏的老人面前給福娘跪了三個頭。

錢家的錢花的差不多了，土地也賣的還只剩下五十畝，錢柏說，我現在是個累贅，高不成低那不就，沒有一丁點的本事，只長了一張吃飯的嘴，不能再拖累耽誤了姐姐，把剩下的這點兒的東西分了吧，姐姐也能找個好人家。福娘只是一個勁的哭，死活不同意道，你倒是好大方，自個兒受罪倒讓我享福，弟可不能這樣啊，哪個男人沒有幾年荒唐的時候，經過了事，一夜就長大了頂了用了，樹大自直。姐可是一點也沒有怨你的意思，哪怕你就只有一張會吃的嘴，姐也不會讓它空著讓你餓著的。可莊子裏的老人們恨錢柏把親爹給氣死把家底給敗光，可憐著福娘這麽好的姑娘也跟著受連累，為福娘屈得慌，就拿了主意把家給分了。

家不是平均分的，一份好一份壞，抓鬮來決定。兩塊小石子放在福娘給錢柏送飯端水的瓦罐裏，用布蒙上，一黑一白，誰抓到黑的就拿那份差的。福娘不去抓，錢柏就前去抓起來，拿出來一看是黑的，福娘不同意要和弟弟換一下，莊子裏的老人就冷起了臉生氣了氣罵福娘不通道理不明是非。福娘道，我只知道要念著親情，不明白什麽是道理是非。最後還是錢柏勸了起來道，姐姐我們家是分了，但肉都是爛在了鍋裏，情也沒斷，我過活不下去了，難道你還能讓我餓死哩，好的那一份在你手裏才不能讓我給糟蹋了，你能把日子過得更紅火，我也能跟著沾光享福呢，錢柏把胸脯拍得碰碰響道，再說了我到底是個爺們，尿也尿的比別人高一尺，我也不會過成個爛草包的。錢柏把福娘都給說笑，福娘沒好氣的捶了錢柏一下子，就依了他拿了一份多的家產。人們都說福娘仁義，錢柏也算通了人性。

把家給分了，錢柏就自己過活去了，花兒也走了。不是花兒嫌他，狗不嫌家貧，是他讓花兒走的。一天吃飯的時候他給花兒說，我是再也養不活你了，吃完這一頓你就走吧，你去尋水兒去吧，你和他才是一家裏的。花兒聽懂了，到了吃下一頓飯的時候它就沒再過來。分家的時候錢柏知道瓦罐裏的石子都是黑的，莊裏的老人們知道福娘是不會先抓的，錢柏知道了也不點破，這樣反而順了自己的意思。姐姐的心裏有人，他不說自己也是知道的，那人家裏的婆婆兇，姐姐沒有更多的陪嫁嫁過去會受委屈的，到底是自己拖累了姐姐。

小西河上飄著細如薄霧的白雨。煙雨迷蒙裏水兒正在船上打著魚，她就看見遠遠地水裏一個活物，扒拉著爪子晃著尾巴擡著脖子張大著嘴，嘴裏喘著粗氣向著自己游了過來。水兒嚇了一跳差點把手裏的網給扔了，她以為是什麽怪物，仔細一看才是花兒尋自己來著。這東西真是成了精，這麽遠就聞著味尋了過來，也難為它了。花兒爬上來船 ，一個機靈就把渾身的水的給甩幹了，濺了水兒一身。水兒從艙底拿出了幾條草魚扔在船板上餵著花兒。花兒是餓壞了，囫圇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水兒就想，花兒從來沒有來這裏尋我，難不成那人又在想著我哩，心裏被野貓爪子給撓的忍不住了就差了花兒給我帶信。水兒想著，嘴裏就唱起了在她漂過來的地方學的歌。

柳放芽，楊放青，

郎去冬青樹旁會情人，

姐妮早勒藤下墊腳擡頭望，

藤繞冬青青加青。

花兒的到來讓水兒的心徹底的逃出了小西河。水兒儂軟的歌聲傳到了在岸邊李船頭耳朵裏，他哀嘆了口氣，想著尋一天趁著賣魚的功夫回趟莊子。

水兒不知道爹去莊子裏做什麽了。李船頭一早出去了竟然到了天黑透了還沒回來，水兒總是有些心神不定。她擔心著爹別在路上出了什麽岔子，就把小船靠了岸下了碇，帶著花兒沿著小西河河堤去尋爹去了。水兒正準備走下了河堤拐到土路上，花兒就嗖的跑了過去，撲通一聲進了水裏。花兒在水裏游著，它一會兒嘴裏咬著青色的衣領把一個人給拖上了岸。那人被一張漁網給纏住，人已經被淹死了，硬了，涼透了。水兒看了一眼，就昏了過去，那煙袋不是爹的嗎，怎麽會是爹。

周媒婆本來又得了份活計，可又給攪了。朱太爺給莊子裏建了所新式學校，請的是一個在外面留過洋的老師。老道兒的皮囊在一天的早晨沒了蹤影。前半夜風很大，莊裏人還聽到那嘩啦的響聲，等到第二天一早卻沒了影子，高高的十字架上就只有了一截麻繩子。有人把這事告訴了朱太爺，朱太爺聽了已不在意。朱太爺道，人都死了一張臭皮子也沒什麽用處的，或是被人拿出來做鼓皮了，隨他吧。

莊子裏的夜還是那麽的安定，月光昏暈朦朧的照在一團香雲裏，遠遠地都可以聽到桃園裏花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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