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錢老太爺和李船頭都是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個春天，他們倆的女兒福娘水兒也都是在那個春天裏嫁了人。趙時端第一個第二個婆娘都是在那個春天裏迎回去的。

水兒覺得眼前的一切的都是個夢，是的，這一切都一定不是真的。爹怎麽會死了呢，更不會是可能被淹死的。爹是在在小西河上生的，是在水裏泡大的。這小西河裏的水對爹就像爹對自已一樣的親，小西河又怎麽舍得要了爹的命呢。水兒的心痛的快要昏了過去，她在想著心這麽痛那夢怎麽還不醒呢。這夢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那天一早集市上李船頭特地壓著價把魚早早的賣完了。他緊緊趕回了莊子，他還有著大事情要去辦。怎麽能不著急，再不急水兒的魂都要給丟了，李船頭這樣想著。他笑著女大不中留，可腳下又不由得加了把勁。

李船頭回到莊子裏卻趕上了一樁喪事。他向別人打聽了一下，別人回答他的話卻像一盆小西河裏的水，從頭到腳澆了下來，給他來了個穿心涼。錢老太爺死了，現在正是在給他辦喪事，可卻不見錢柏那小子的影子，什麽，錢老太爺是被那小子給活生生的氣死的，這我可不信，錢老太爺老了，要說他就是摔死了病死了氣死了我都信，可你說是被錢柏給氣死的，這話打死我我也不信你。錢柏那小子有多機靈我還能不知道嗎，要不是我知道他娘死得早，我還以為他是錢老太爺從石匠吳那裏的石頭縫裏給撿回來的，這小子敢情著是猴子變得，鬼靈精怪著呢，要不然他能把我家水兒給勾得五迷三道的，要不然我能同意他們倆的事，他是知道的，錢老太爺歲數大了身子骨單薄受不得氣，他平日裏孝順著呢，你說的我是不信的，我這次來就是準備和他兩家說開了，早些把我那給他家養的閨女娶回去，省的魂不在我那兒，只剩下了個人架子。可憐著我那苦命的水兒，錢老太爺這一去又要傻傻的守著他三年了。李船頭不信那人的話，順著人就繼續往前走著。可是當他看到靈堂上哭孝的沒有錢柏，等到他再往裏走，裏裏外外都沒有錢柏的影子。李船頭也在喪禮上隨了份禮錢，早上賣魚的錢讓他全拿出去了，人死為大，恩怨都了了，許多事不能再計較了。

李船頭在酒席上喝大了。他一口菜沒吃，只是在那兒喝著悶酒，一會兒他便醉了。李船頭的酒量不錯，可他喝得是南方的黃酒，那溫潤的酒他能喝得下一壇子。李船頭平日裏沒喝過村子裏吳家的燒酒，這莊子裏的酒是他所喝過的酒比不得的，一口酒滾下肚子就要把肚皮燒出個洞一樣。他在小西河的上游的地方是從來沒有醉過的，這是他的頭一遭，莊裏的酒他有些受不了，精神脫離了身體。他不知他這是醉了，臉不紅心不跳說起話來舌頭也不打結，這像是個醉了的人嗎，說了你也是不信得。

李船頭醉了，腦子就糊裏糊塗的亂想，嘴裏也開始胡話了，可別人聽不出，以為他現在還是個好人著呢。他想著那錢柏既是個不孝子那也定是個浪蕩子，他給我家水兒說的話也是信不得的，他在哄著我家水兒呢，可憐著我家水兒，怎麽單認定了他呢。他心裏為著水兒發愁，口裏也說起了水兒的事，這不由得他不上心。他的話叫同席裏的周婆子聽得了，周婆子道，李船頭你不會是醉了胡話吧。李船頭說，醉倒也沒醉，話倒也不假。那周婆子心底一動就口吐蓮花天花亂墜，說下了一個人好得天上沒有地上無，把李船頭硬是給說的發楞了。李船頭平日裏也很少和人打交道，更不用說像是周婆子那樣的伶俐的人了，他就把她的話像聽著說書樣。他點了個頭，心底又讚了聲好，好一張快嘴巧嘴，滿天下的好話都快讓她一個人給說盡了。他可不成想到那周婆子是個急性子，她會錯了意，見李船頭點頭就以為他是同意了的。周婆子啪的一聲放下手裏的筷子也不再吃了，席才過半就風風火火的走了。李船頭還沒有回過神來呢，直到同席的人都給他敬酒，他才明白了過來，也不顧不得再和人客套，他也急急的離了席去追那周婆子了。

李船頭心底想著的和腳的走著的不是一條路。他跌跌撞撞的走過了一個岔口，道走岔了，可是就在那裏兜圈打晃怎麽也拐不回去。這不是那鬼打墻，天還亮著呢，怎麽會有鬼呢，李船頭這才知道了自己是醉了。他打算著等回去了睡足了酒醒了再過來和周婆子解釋清楚，然後和那人家也賠個禮道個歉，每家都提上條大鯉魚，禮數也算得上周全了。喝酒誤事以後酒是再也喝不得了，李船頭這樣想著便也不往回走了，直直的順著道兒去了。這條道是通著自家的小船兒的。

這裏什麽時候多了架橋。李船頭從沒見過這架橋，也沒聽說過什麽時候新起得這架橋。這架橋好長啊，這又是哪位大能架起了這架能跨著小西河的橋。李船頭想著，這還是第一次見能跨過小西河的橋，橋不知用什麽砌的顏色明亮，他就新奇的上去踩了一腳。這一腳踩了個空，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子就整個的跌落下去。李船頭好困，這酒的勁頭好足，困意一陣高過一陣的像是浪頭打了過來，他要睡過去了。他做了好多個夢。一會是這小西河裏的龍王派著蝦兵蟹將來接他迎他到河底的龍宮裏去耍，他想著那地方怎是自己這個凡人去的了得。他又夢到這小西河裏的魚蝦鱉蟲都成了妖變了怪，面目可憎張牙舞爪的圍在自己的周圍，它們要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他想著讓你們投胎做畜生是為你們好著哩，這輩子受了苦也就是贖了孽，下輩子好投胎做人去，你們怎麽還有著這麽大的怨氣。你們平日裏落在我的網裏，是大大的造化，早死投胎好做人，你們倒是不領情，看今天我非要好好地整治你們一番。

李船頭知道自己在水裏，平日裏自己就是在水裏累的睡著時都是漂著的，自己是這小西河親生的小兒子。今天可有些不同了，他掙紮著，手腳像是根水煮的面條軟了沒一點的勁，他像塊石頭樣沈重。他身上都是酒氣，這小西河一時竟認不出了他是自己的小兒子了。李船頭是被早晨下的漁網給纏住了。漁網緊緊的勒住了李船頭的身體，他掙紮的越厲害勒得越緊，被水濕透的漁網像是刀子一樣切割著他的肉。李船頭被撈上來時身上的肉已被漁網勒成了一個個斜方格子，漁網的線已經像刀子樣割破了他的身體箍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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