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太爺死了。錢老太爺也就是福娘和錢柏的爹，是生生氣死的。他死的時候臉色紫青，一口金牙死死的咬住舌頭，嘴角都是白沫子，連他的白白大胡子都給淹沒了。錢柏賭博將家底幾乎敗得精光，又吸鴉片被抓進了大牢，朱太爺說是要把他給殺了。錢老太爺一輩子最愛財了，要他的財和用鈍刀子割肉一樣，剛一聽說錢柏把錢都給輸光了就給活活氣死了。他還愛著錢柏這棵兒的獨苗，傷了這棵苗就不異於開膛破腹，若是讓他知道了錢柏吸了鴉片要被朱太爺殺頭，怕是又要氣的驚得痛的活過來個三五次，再氣的痛的驚得氣得死上個七八遍。

福娘快哭成個淚人了。知道爹死了弟要被殺時，福娘就昏了過去。當她被人一碗冷水潑的幽幽的轉醒時，睜開眼可眼裏的世界就全變，她成了無親無靠的人了一個沒爹沒娘沒兄弟的人了。她是個女人，女人終究就是女人，幾輩子也改不了。福娘只還剩下一口氣的在錢太爺的靈前前哭的心思了。

莊子裏的人見家裏不能沒了個主事的也不是個辦法，就將福娘推了出來。福娘還是只一個勁的哭，老人們就對她說，錢老太爺的後事且不說，那牢子裏的弟弟你還救不救了。福娘聽了，想著老人們這樣說是說著弟弟的命還有得救，就忍住了哭聲。福娘道，那我現在就去找錢秀才寫狀紙，我去衙門裏擊鼓上堂求朱老太爺。老人們道，狀紙是一定要寫的，擊鼓升堂也是要做的，可最要緊的是要上上下下的都多多少少的打點一下，只要讓朱太爺開了口，萬事也就好辦了，你弟弟的命也算是保住了。福娘道，只聽說那朱太爺是個窮官清官好官，他又怎麽會壞了公心饒了弟弟呢。老人們道，好官壞官且不說，窮官清官那也只是你聽說的罷，聽說的話怎麽能當真，做官怎麽會窮呢，要不然人們怎麽說做官比做聖人強。朱太爺才做了多久的官，這地皮就被他給刮了有三尺還多，當官的哪個不是坐地抓土雁過拔毛長著兩張臉三張口四個胃沒有屁眼的，他們吃了人連骨頭都不舍得拉出來，打官司的兩手空空自然就是鐵面無私，空著手做著什麽夢來打官司，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理的，沒錢就別進來，一通亂棍落下來就知道這裏是個什麽地方了。你只要準備好錢財，他們就會換一張臉，有理沒理的事就都辦好了。

福娘看了堂上坐著的朱太爺一眼就低下了頭。福娘腦子裏想著莊子裏老人們對她說的話，再想著將家裏的田地變賣了大半送給了衙役請他們轉交給朱太爺，朱太爺卻連面私下裏都沒讓她見上，也不知道錢柏的事有沒有辦下。

朱太爺坐在高案後的椅子上，一眼看不出他的個子有多高，不過也能大體上瞧得出約摸著中等的個子。朱太爺胖乎乎的頭上掛著一副笑瞇瞇的嘴臉，一雙眼睛沒有眼白，每只眼裏面都擠著兩個瞳仁，一朝天一朝地，就是看不見在中間的人。福娘來前聽說朱太爺養著一只白鷹，那鷹的眼就和朱太爺的一般，冷冰冰的。人都說這做官就和熬鷹一個樣，鷹呢要先熬他個三天三宿，壞了他的心氣，再塞草墊子進胃，把他的膘子全給拉掉，敗了他的身段，等這鷹熬成了，就是餓了認人吃飽了不認人養不熟的玩意才算好了，當官的有著朱太爺的這般氣勢也就算是熬成了。

朱太爺的那只朝地的眼睛向上閃了一下掃了福娘一眼就又落了下去，他正經八百的問著。看到朱太爺的樣子福娘就放心了，打心裏篤定著這朱太爺不是個好人，就像錢秀才嘴裏所說的，笑不可測腹中有劍，朱太爺笑成這樣就一定不是好官清官窮官了，這樣福娘就歡喜的知道弟弟有的救不會再害了性命了。福娘不害怕朱太爺會收了自己的錢又不給自己辦事的，人們都說了，這貪官是最講著規矩的，收了你的錢就一定會把事情給你辦好，讓旁人偏偏挑不出一丁點的毛病。果然，福娘在堂上一句話也沒有說，師爺就代她答了。朱太爺和瘦的像只猴子的師爺在那裏一問一答，像是書生背著書一樣搖頭晃腦。福娘聽得腦子都快炸了也沒聽出個一二，只是在最後那朱太爺拍了一聲的醒木就判了案。師爺代替朱太爺終於不再用猴子的話念道，錢柏為你家單傳獨苗，其為人孝悌知書，因一時不慎誤入歧途實有可恕。又有其姊百般奔走，憐其之心，許其自行懲戒。朱太爺就是講信用守規矩，事情給辦的真好。

猴子師爺臨走時又對福娘說，那錢柏吸食大煙，不能輕易地饒過了他，就罰他花錢請個戲班子在你們莊子裏唱上個三天的大戲好了，誰讓他給整個莊子裏的人蒙了羞，陪個罪就可以了。師爺稱讚著朱太爺仁察明斷，這個主意是再好不過的了，既讓人知了羞恥，又懲戒了犯人，真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福娘點頭應和著。

錢柏給放了。福娘從牢獄裏把錢柏提了出來，臨走前又免不了打點一下獄卒。一個黑醜腌臜又有著鬥雞眼的胖獄卒得了福娘的孝敬就說，你帶他回去不能隨便給他把大煙給斷了，要不然人還沒抽死就被癮蟲給勾死了。獄卒說完他的兩只滑溜溜的眼珠就分別滾到了左右的兩邊，眼裏就看不到東西了。福娘知道這個獄卒話裏藏著話呢，就把帶著的錢全都掏出來放在桌子上說，那就麻煩大哥給說個清楚了，也當是您給您在佛前多燒了柱香。獄卒聽了錢放在桌上的聲音，他的兩只眼珠子就又滾向中間擠在了一起，他又看的見東西了。獄卒笑著把錢塞進臟兮兮的腰帶裏。他說，早晚飯前要飲上一碗的鹽和苦柏熬得湯。福娘眼巴巴的望著，可是那獄卒的嘴卻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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