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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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兒聽見了響動。那是花兒在扒門叫人呢,今天忘記把門給它留條縫了。花兒進不得來,急的哼哼唧唧嗚嗚咽咽的快要哭了似的。水兒知道他來了,就在外面,怕著爹不敢進來,就讓花兒來喚自己。這個沒膽的。水兒心虛的看了一眼的爹,爹正在吧嗒吧嗒的抽著煙袋,煙袋窩子裏的火光一閃一閃的,照著爹黝黑的臉。爹抽的很舒坦,連嘴角都彎了上去,爹好像沒聽見門口的響聲。水兒站了起來,心裏急急惶惶的想著,我用個什麽法子出去呢,爹會不會生疑呢。李船頭這時卻開了口:“說句話就行了,別耽擱的太久了,記得要早些回來,早些回來啊。”說罷,爹就忍不住笑了,煙嗆得他直咳嗽,眼角都含著淚。

水兒聽了,臉倏地紅透了,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爹瞧破了,惱了,也不去給爹捶著後背緩著氣兒,就讓他在那兒好好地被煙嗆著好好地咳嗽著才好。水兒一跺腳,裝作生了氣,不理爹了。她俏俏的板著張臉,眼角堆著笑,腳底鼓著風跑開了了,手下才開了門影子兒就沒了。李船頭只留下那噔噔咚咚漸遠的腳步聲。

花兒正著著急。今天的門怎麽關著呢,怎麽還不開呢,是不是水兒沒聽得到。它想叫兩聲卻是幹張嘴,只有從肺裏鼓出的哼哼唧唧的聲音。門開了,花兒的神兒魂兒還在出了腦殼著著急,它的魂兒還沒回的來呢。李船頭見了,抄起床下的一只鞋,直直的扔了過來,罵了句:“這崽子倒像是成了精呢。”花兒被鞋砸了一下才回神過來,聞著水兒的味道忙忙的追了過去。

花兒找到水兒的氣味。它聞著方向,知道她是去了往常去的東頭那片林子裏。知道水兒找對了地方,就用不著不著急了,它在路上慢慢的跑著。花兒什麽都明白,那兩個人一定在說著悄悄話兒,水兒的臉皮薄,有些話自己在她就說不出了。花兒心裏在笑水兒,笑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有多精敏,頂著風三裏外的小動靜自己都能聽得真切,他們倆的悄悄話是逃不過自己兩只耳朵的。

花兒是條細狗,灰白花的,天生下來就啞了。會叫的狗不咬人,它不會叫性子就兇著呢,兇起來比得頭狼。花兒嘴咬下去不撕扯下塊肉就不會松口的,一嘴錯七錯八的尖牙也利著,錢柏餵它小胳膊粗細的生豬骨頭,也不用專為著用錘子砸開,它只輕輕一口就給咬碎了。它只吃骨頭裏面的骨髓不咽骨頭渣子的。人都說花兒成了精,要和人一樣,有了念想,其實花兒真的是成了精,只是它是啞的,才沒有開口說話。花兒在沒人的時候自己試著學著人一樣立起來用兩條後腿走路,它沒覺得這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它覺得可能是人之所以與眾不同是有著自己還沒有弄清楚地地方而不應該是因為他們用兩條腿走路。

花兒這個名字是水兒給起的。水兒說花兒和水兒她是一家的,花兒不能離了水兒,不然就枯萎了。花兒挺喜歡這個名字的,它想水兒也是不能離了花兒,水兒離了花兒就死了。花兒在小樹林子外臥了下來,水兒他們倆說的悄悄話像風一樣直往花兒的耳朵裏灌著。那摻了蜜又加了糖的話花兒已經聽得膩了,它就將耳朵耷拉下來貼在地上。這樣子她倆的話就聽不到了。

花兒都快睡著了。它瞇著眼卻還是沒有閉上,在它柔軟的肚子底下有個硬土疙瘩,那東西膈應的它睡不香。它來回的蹭著肚皮,卻懶得挪個地方,嫌麻煩,也不舍。這兒已經被他給暖熱了,挪個地的話又要從新把冰冰的土地給暖熱,它沒那閑工夫。耳朵貼在地上,它聽不到水兒他倆的話,它卻聽到了其他的聲響。

那哢嚓哢嚓的是小西河裏所剩不多的得冰在化著呢,那聲音是從西面傳來的,那就錯不了,自己的耳朵神著呢,還可以聽得更遠著。那嗒嗒嘀嘀的是從地下傳來的,那一定身邊的草樹在生長,在紮根,在吸水吃土來著。你仔細的聽,就可以聽得到那聲音是從十幾米的地下一直到十幾米的樹上,全是哪一般的音兒。這棵樹的根紮得可真遠,快到了三裏外的小西河的地下了。也難怪,那兒水足泥也好,樹根不往地下紮也要紮到那兒。其實樹根之所以不在往地下紮還有著其他的緣故,我聽得到。在更深更深根深的地下,有著鋸子聲斧頭聲火燒聲哭聲笑聲還有不是人的東西的說話聲,那些東西我聽了也害怕,更何況樹了。我不敢也不能告訴你,就是因為那裏有東西告訴我這些話怕我胡亂說出去,這世道就亂了沒救了,所以我投胎生下來就是啞的。我的啞可能就是投胎前被鬼給灌了啞藥的緣故。我有時很奇怪這世道這麽亂可不幹我的事,或不成還有像我一樣耳朵靈的可是不啞的狗,地下深處的景象讓他們給說了出去,就是不知道有幾個他們這樣子的,也不知道這世道到底還有沒有得救。其實我的耳朵還能聽得了地下更深更深更深更深的地方,比更深更深更深還要深得,可我卻被更深更深更深的地方的動靜給嚇住了。在那裏有一個東西知道了我在偷聽,它警告的給我說萬不能再往下聽了。我聽得出來它也害怕再往下的地方,它也不想知道再往下到底是什麽了。我想問他,可我說不出話來。我也知道即使我問了他,他也不會告訴我,可能他也是不知道那再往下會有什麽。

我無聊時常常就在太陽下躺著,被曬得迷糊糊的,睡著了,夢裏就像聽到了那再往下的地方的動靜。我好像再往下往下往下的墜落著,沒了窮盡,我好像醒不過來了。我醒來時卻腦子裏一片空白,鼻子癢癢的,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是水兒將一根狗尾巴草塞進了我的鼻孔裏,癢癢的,很爽快。我裝作很生氣了的樣子撲到了水兒,和她打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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