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太陽的光變得有些溫暖了，被凍住的土地也融化了讓行人車馬踩得有些泥濘了。人們的鞋底上大車的輪子上都裹了一層厚厚的泥土，人走起來車行起來都變得十分的艱難。樹也已經不再是那麽的幹硬了，它們的枝條變得柔韌了些，芽子也悄然的鼓了起來。這一切似乎都在這一天的中午迅速的發生了。春天已經來了，來得有些突然的讓人猝不及防。莊裏的娃子們爬不到樹的高處，樹梢上掛著的長長的冰琉璃已經松動了。他們就用腳猛踹著幾下樹幹，樹搖晃了起來，冰琉璃就隨後落下來摔成幾截。娃子們就一擁而上撿起來在嘴裏哢哧哢哧的咬著吃，冰涼而無味。

凍透小西河裏也已經開始融化了，河裏原先通透的冰變得模糊不清起來了，凍在冰裏的小魚兒已經看不到了。風還是有些猛烈，風中夾雜著劈裏啪啦的聲音，那是河邊的野草上掛著冰掛有些經受不住了，風一吹草枝就折斷了。不斷迎面而來的風裏的氣味有些混亂，泥土的腥味人家的煙火味夾著桃花香。桃花香氣是風從那桃園裏的沾染上的。桃園裏的桃花在枝上剛鼓成了個小包，那香氣就已經耐不住的鉆了出來。風吹了過來，在莊子裏四處晃蕩的花狗聞到了主人的氣味，便快快的跑著去尋他了。

這年縣裏面有了個新太爺，也就是朱舉人。朱太爺在中舉人的韃子朝沒得了一官半職，革命了，倒在亡了韃子朝的新政府裏做了官。原先的縣老爺被用炸彈炸死了，革命黨們都是群沒讀過幾本書的丘八，他們這些人中當官的人尋摸不著又只好把中過舉人的朱舉給擡了出來，做了父母官。韃子朝沒了，鐵匠出去後已沒有多少年的光景就生生給亡了。鐵匠的另一只胳膊若是還在的話那無人所見的屠龍術也是無用武之地了，現在是民國了，不再是掛龍旗的了。

土地廟現在成了一個鬼去處，沒有人往哪裏去了。廟裏不只是因為有個西洋老鬼子，還是因為朱太爺在土地廟裏處死了老道兒。莊子裏的人私下說他是來報老道兒害他差點投不了胎做不成人的怨來，他們兩人的仇怨兩清了。老道兒有幾年不見蹤影了，不知被朱太爺用什麽法子給找到了，剝了皮填了草，用根繩子掛在在土地廟裏西洋鬼子豎起的十字架上風幹著。夜裏那皮被吹得和木架撞在一起嘩嘩作響。土地廟裏有洋鬼子樹著個十字架，也算是個洋教堂，那裏到底是和老道兒先前說的情形差不多了。桃園茶館的錢秀才就引經據典旁征博引說：“土地廟又稱皮場廟，本就是被那朱元璋用來放人皮的，”書讀的雜了，嘴裏就打著彎話又跑了偏兒：“那朱元璋他就是想著所有的人都要造著他家的反.......”

重新打鼓另開張，這新朝廷就應該有個新氣象，只是使得手段往往未免激烈了些。那韃子立朝時就是這樣，那時是留發不留頭，活人都吊了根豬尾巴似得辮子。現在倒反了過來是留頭不留發，活人都沒了那條豬尾巴。新太爺朱太爺說了，咱們都是漢人，剪了這根辮子，不用再受那韃子的壓迫了，我們這裏還要給全省做個表率嘛。朱老太爺派下剃頭的活，每個莊子裏兩個拿著洋槍的兵丁一個剃頭匠在出莊子的路口候著，他們見了留辮子的就抓住不由分說的強摁住把尾巴給剪了。

八大莊裏剪辮子的活計就當仁不讓的落在了王大頭身上。王大頭是莊子裏唯一的一個剃頭匠，手藝是一頂一的，他手裏的剃刀磨得像縣裏劊子手的大刀樣，他們都是在人腦袋上做功夫的。人們常說理發匠的頭自己是剃不得的，可是每次王大頭都是自己給自己剃得，這源於他生了個圓圓的大頭，滾圓的沒有一點兒的凹凸坑窪。他就照著洗著小西河裏的水，對看著小西河裏的影，將剃刀順著頭皮輕輕一抹，頭發就光凈了。王大頭幾日裏給累壞了，整個莊子裏的人都像玉面佛兒頂了一個光頭。那頭光白白的，發根兒都藏了起來，像是個公馬公牛下面吊著的蛋子，人都說新朝廷是去發留蛋，馬牛蛋。以前人們就是生了頭瘡剃個光禿也要帶著一頂氈帽，現在全都頂了一個光頭總是有些不得勁。他們剃過後走在路上總是猛的一回頭四處的亂瞧，頭皮被銷去了一層讓他們覺得心裏發虛，一陣風就能把他們給嚇住。

鄭鐵匠是第一個去的辮子。他滿嘴裏嚷嚷道：“當時要不是這勞什子礙事，爺現在也會是全須全尾的，去了好，早恨不得一把給薅下來，去了好啊。”

那時候剃頭是不興給錢的，一般是給三兩的糧食。這次糧食多了，大頭就沒要錢秀才的。錢秀才就給他寫了個招牌，‘毫末技藝頂上功夫’。那牌子大頭也沒有掛出去，釘在在了家裏正堂的墻上，莊子裏的人都知道大頭剃頭的技術好且他是唯一的一個剃頭匠，掛不掛那牌子是一個樣子的，剃頭的不會再有第二家的了。大頭嘴上常虛客氣著，來了人就熱情地招呼著，問著家常裏短。家長裏短的讓人不覺枯燥，剃著的人不覺便好了，等著的人不覺便到了，人走了往往也會客氣一句：“這次就算了，下次再收糧食吧。”一次給一個娃娃剃發，那娃娃娘也在。剃完了，大頭又客氣著：“這次就算了，下次再收糧食吧。”那娃娃媽笑著說道：“別介啊，你全指著這活命呢。”那娃娃娘給了二兩的糧食。大頭笑著臉送走了人，板著臉回來了，嘴裏嘟嘟囔囔的罵著：“這娘們最不是東西了，她家娃娃頂著的就不是個頭是個豬腦殼了，才給了我二兩的糧食。”朱太爺發起的這場聲勢浩大的剃頭運動連莊子裏的一個禿子都來湊回熱鬧了。禿子腦袋上寸草不生，他纏著大頭定要把胡子給他刮凈了才滿足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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