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那四腳蛇死了的消息也傳了過來，開始人們不相信，可後來真的不再聽說過哪裏的莊子有被禍害的才信了這是真的。四腳蛇死了，他立下寨子也隨著荒沒了，這事是不是官府做的沒人說得清楚。

傳說都是那樣子，傳著傳著就失去了本來的面目。有的說是有幾個女人被抓走後每天都吃了一些藥積在了體內，那四腳蛇連吃了幾席美人宴毒聚起來發了便被毒死了，還有的說是有一個雲游四海處處家過路的俠客，專管了這等子的不平事，孤身除了這活閻王。

到最後傳來了一條最不可信的消息卻是最詳盡的，傳說四腳蛇其實是死在了莊子裏鄭鐵匠的手裏。四腳蛇和鄭鐵匠一起入過會有著過命交情，見鐵匠少了一條胳膊失了十分小心，可幾年的日子讓他忘了，鄭鐵匠的嫉惡如仇的品性，鄭鐵匠雙手都可以耍的好的刀法，善忘讓他失了性命。說當時鐵匠拜山後就問四腳蛇，你幹嘛要做這喪天良的勾當呢。四腳蛇說，世道墮落至此，容不得想幹幹凈凈做人的人。鐵匠說，那就不要怪我了，這世道把人變成個鬼，你既然做不得人，那就人不做做鬼去吧。鐵匠到底還念著往日裏情分，在家時把刀特地磨得照影光寒，砍頭像砍蘿蔔脆利。四腳蛇的頭滾了下去，臉上還帶著笑，和生著時一樣，沒一點兒的痛苦。那四腳蛇的頭滾了下來時卻還連著一些皮，皮一禿嚕那血淋淋的帶著白色骨茬的脖子就竄了出來，身子被噴湧的血帶的在地上亂抽，像是條被抽了皮的蛇樣。前些日子也新下了一場大雪，雪還沒化凈，從四腳蛇胸腔裏噴出的熱血在雪地上澆出了個大大的洞。

四腳蛇死得好，鄭鐵匠也殺得好，這最符合莊子裏人們的想象，茶館裏的秀才也把這起子的事添油加醋的說得滿堂彩。不管怎個樣子說，這世上沒了四腳蛇這號人物了，可是讓人不解的是這世道往後更亂了。

石匠吳的石碑都已是做好了，聽說了鐵匠的事，自己又掏錢重新起了好料子，洗了一塊上好的大青石。石匠吳姓吳，原來不是個石匠，他眉間生有白毫，書上都說是有著大智慧的。他五十歲之前沒人見他動過石頭，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就無師自通了起來，都說他就是天命之後不學而知之的，只不過也有人在他的石場房子裏見過好多書。

他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但一肚子學問，他也樂得和人們講書中的石頭的故事，像是什麽煉石補天鞭石下海鵲石得印鱉化銜題叱羊射虎翔雁鳴魚的神話，以宅換石米芾拜石的雅事 ，石丈石兄望夫石神女峰隕石石中魚石盒飯石蟲石方石石棋子松化石石燕墨石的奇趣。石匠吳說石頭是有靈性的，愛石的人往往也是，蘇軾米芾蘇仲恭牛僧儒都是如此，待之如賓友，親之如賢哲，重之如寶石，愛之如兒孫，說這世上最愛石的人當屬宋徽宗，梁山故事中花石綱就是給他送石頭的，愛的不遺餘力，他還給特別秀美的封侯賜帶畫譜，把大好的百年河山都給葬送了。石匠吳常說宋徽宗有些偏執了，不知足過猶不及，他的那些石頭都在保衛都城時碎石為砲，可惜了。

石匠吳第一次讓人知曉他的本事是在給朱老太爺的墳上選人作碑時，當時朱家請的是一個外面的能人，石匠吳就毛遂自薦，要和那人比試一番。一個月後那人持了個石算盤來了，石匠吳卻提了個石鳥籠子，籠子裏還有只石鳥，那人見本領上分了高低，輸了人人品沒輸，心悅誠服的自去了，給朱老太爺做碑的活計就落在了石匠吳的頭上，人們也因此知道了他的本事。石匠愛石頭，人也就如同石頭一樣厚實，好的石頭都被囊括在他的胸中了，他的腰帶上系著一方石印，印上刻著一句‘胸中塊壘多奇秀’。許是早些年讀書把眼睛給壞了，石匠吳手底下的活計一般的並不是太精細，可簡簡幾刀，大樸至簡，形有了神也有了，活透著一股子生氣。他什麽活計都接，也不計較報酬，大的雕個牌坊石獅，小的鍛個石磨石碾，所以人們都稱他為石匠吳。石匠吳雕的東西無論大小都會在最得意之處留下自己的名號，不懂得的俗人不按下性子看的人是發現不了的。

正是廚子不偷五谷不收，廚子不肥無人不賊，世道更亂了，也沒多久周千斤就瘦的老的更不成了樣子，那張皮不在光潤圓滑了，變得和粗麻布樣粗糲，褶子幾層疊在一起是幾張死人臉。他臨死前和兒子百斤說了些話，百斤聽了，吃了一輩子的素，再也沒有做過霸王別姬和扣肉這兩道菜。百斤也沒要那女人的兒子，放著不管了，福娘也樂得自己養活。那孩子吃過福娘的奶子，喝了她的血，就成了福娘的親兒子了。

四腳蛇沒了，孫仁心安了。剛得到這個消息時，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了那十幾後生來找他索命。他在夢裏怕得厲害，哭著跪著給那些後生們說不是他不想救，是即使救活了你們讓那四腳蛇知曉了，他會又來害了你們的性命，還平白無故的牽扯上我。四腳蛇從來沒準備讓你們活，你們在他寨子裏吃的喝的都下著藥呢。我是真的不知道四腳蛇那麽快就沒了。我是怕，是怕才不敢解了你們的毒，你們別再怨恨我了，這都是你們的命。等天亮時，孫仁的夢才醒了，他大松心的想這不過是個夢罷了。孫仁想睜開眼時卻發現眼睛被厚厚的眼屎粘住了，膝蓋也是腫脹的痛，他才知道自己夜裏怕是到地下走了一遭，那些後生是在底下告他的狀。

夜裏的這個莊子還是那麽的安靜，只是在淒慘慘的月下少了棵樹，多了塊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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