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千斤進了寨子，也見得了那四腳蛇。

周千斤肝顫膽驚的打量著他，小心的覷了一眼就被針紮一般收了回來，心裏卻是安定了不少奇道“怎不是戲文裏說的那般，不凡之子必以奇生，生來特別，想來應是一臉惡肉橫生滿是兇相，人肉吃成紅眼睛勾魂攝魄，胸前七星黑痣煞人心神，身子壯成一頭牛，眼前人反倒是個普通人的模樣，扔在人堆裏不仔細瞧看你都發覺不了有著這麽一個人。”一時間周千斤生出了錯覺，眼前的是一個面慈心軟的。

四腳蛇的話卻讓周千斤斷了這不切實際的念想，他真正的懂了，眼前的這人還是他，只不過披了張好人皮，看著他笑時其實是他在哭，他是心兒肝兒都是黑的，指縫牙縫裏裏都藏著人肉，肚子腸子裏都塞了草料的畜生。這畜生怎麽會和人長得一樣呢，世道看來是真的亂了。

四腳蛇道；“你們的莊子也算是個美人窩子了，美人你見過的不少了，今個兒你也不用來幫我做著一席美人宴。我新近想了個名頭，就叫白玉雪團，你且幫我做來，做得好了好處自是少不了你的。”

他雖然只言得做好了有著你的一分的好處，可是暗底下的話卻是若不照他的做就有了十分的壞處了。

周千斤大大吐了口氣，慶幸著不是那檔子，可當他順著四腳蛇的手指瞧去，他看到了角落的一個女人，他便從腳脖子到脊梁骨都冒涼氣，冷汗都不敢冒出來。一個被剝的赤條條雪花花的女人，被人生生釘在木板上，就對著他。

女人就是三姑娘曾經在龍王廟裏撞見的那個，他的孩子正香甜的睡在在福娘的懷裏，他的公爹就在她的眼前。

刺人的血腥氣將周千斤撲的踉蹌，沖得他一下子要昏過去，胃裏一股氣沖了上來，頭皮一緊就一頭砸在地上，他快要將這輩子上輩子吃過的東西給全嘔了出來，直到吐得口裏是黃黃的膽汁了。

女人的眼睛還在睜著，滿布血絲，眼珠像是凝成整個兒個血球。她脖子挺著，嘴巴張著，舌頭吐著，似乎還能聽到前一刻臨死前的悲號。她是在問什麽嗎，那又在問誰呢；還只是在宣洩那多的要破體而出的痛苦。這女人是活生生給痛死的，她的胸前少了一塊，齊齊的斷面說明是一口好刀。血順著身子流了下來，慢慢的凝住了，黑烏烏的遮住了羞處，給她留了最後一絲做人的尊嚴。她已經說不上是人，她成了四腳蛇的一道菜。

肉真香，這女人的肉真香啊。女人的乳房被做成了盤裏的扣肉，蒸過後裹了一層白雪粉，端了上來。

四腳蛇伸出筷子，嘗了一口，舒服的瞇上了眼，像是一條讓人順著毛撓著的狗。那菜令他迷失了。他好像回到了童年，他娘再生了他一回，母親的奶水終於充足了，那奶頭足夠他到咬到現在還一個勁的鼓脹著。他覺得自己不是生下來就沒了母親的，母親就在面前的這碟子菜裏，雪白的奶水養著他，使他沒了饑寒。他吃得他心滿意足，他都快要睡過去了，像是躺在母親的懷裏一樣。

周千斤走了一天後終於回來了，近中午時人們看到一架牛車出現在路上，他像個死屍挺在牛車上。土路坑坑窪窪，牛車也上下的跳動，周千斤卻無知無覺。牛車後帶著十幾個沒精神的後生們，福娘還有她懷裏抱著的孩子。孩子睡得還很香甜，他沒了那個母親，又有了個還沒出閣沒奶水的母親。福娘認下了這個兒子。那些後生們像是被狐媚子吸幹的，幹瘦瘦的，眼光也散了，一陣風打過來就隨著飄去了。

幾天後這些個後生們一個個的都死了，人們似乎埋都不來不及，木匠李機的棺材鋪子都沒備得下這麽多的料子，又有人說死的不吉利，只好在一起燒了，撿著些碎骨頭，那些骨頭都發著黑，捧著些灰白的骨灰，裝在了幾個陶土罐子裏，填進一口棺材裏，埋了進去，還請了石匠吳作了塊碑。死的人因為是青壯的後生，少死人不能埋在祖墳裏，就在龍王廟那裏隨便尋了個地方，就在刨出白椹樹的大坑裏，草草的埋了。周千斤也只剩下了這一個名字了，像被鹽腌過去了水火烘過瀝了油刀削過剔了膘，以前那皮包著的山肉堆著的海只剩下下來一副骨架，那張垂答答的皮口袋樣疊在了一起，臉脖子肚子上，皺褶擠在一起像多生了幾張臉，看得人驚恐。

以前走街串巷的油匠沒了。他也被土匪捉了去。油匠的油不是很香，反而是有些苦。油匠說，苦是說他的油香的太過了的緣故。他的嘴像兔子樣是三瓣子的，話說的有些不利索，可是油匠的梆子打的很好聽。他沒了，油也沒了，莊裏的飯菜依然被人都填進了肚子裏，可莊子裏少了他的咚咚木梆子聲像是沒了什麽。福娘翻著歷書，她驚恐的看著薄薄的紙上面寫著，今天宜破土喪葬。

老道兒是徹底的瘋了，也不在土地廟裏了，不見他之前見人就對人們說，砍樹之前的那個晚上，他聽到了一陣陣淒厲的鬼叫聲，擡頭就看到了一陣陣翻得滾滾黑煙裹著一團光飛了去。他的話讓人覺得奇怪，照著他的話那樹上居著的到底是個神還是個妖。老道兒失蹤後土地廟讓王爾孫那個老雜毛給占了。那老東西一直沒個正經兒的去處，現在到落得個落腳的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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