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賽腳會的日子就選在冬至這一天，那時人們最看重的日子莫過於這日子了，再窮苦的人家也不會差了一頓水餃的，只不過裏面的餡子的是肉沫或是肉蛋了。

賽腳會就是在龍王廟的外頭鬧著，廟前的小高臺上一排的高椅，椅子上端坐著十幾個姑娘，姑娘的臉上都蒙著紅蓋頭，一雙腳放在臺子的沿上。這些姑娘都正是十五了，全是莊裏人家的，這賽腳會就是這些姑娘們的成人禮了，這會一過就是在說姑娘們在等著小夥們請媒人去踢門檻。

莊裏人好久的冬已經貓膩了，在這一日裏都是要好好地耍一番，而莊裏的老吳家的酒也在今天開窖，魯直粗俗的漢子們都等著呢。灌一口地瓜白幹酒，那苦辣的味道就讓這群拙漢們舒坦的叫喚，這酒的味道就像莊裏人的日子，幹苦幹辣而回味短，喝下去像是吞著刀子，能喝的下這酒的漢子才能熬過這日子。窮山惡水出刁民，刁民的品味也沒可能有著多麽的高情雅致，不過是一吃二喝、大吃大喝罷了。莊戶裏的人家來了男客，主人就把自己大碗裏的茶水潑在地上，忙不疊都換成酒。勸著客人，你不喝幹這碗的酒便都是些虛情假意，誰要是藏著酒量就是看不起我，我是不能饒的，客人喝的有些醉了，黑著臉顛著步晃著腦袋去趟茅廁，吐出來尿出來步步生風邁出來就又會面色如初的繼續。來客多是豪客，若是客人的氣度不大，推辭不能喝酒，主人就會不客氣的動起手，捏著鼻子直往裏灌，非喝倒一個不可。這裏喝酒粗鄙俗套卻又最能體現質樸的真性情，客人不豪爽就是在說主人也不是真好漢，所交的朋友是草包主人也不會好到哪裏。鐵漢子都應該有著個大肚量，他們淳樸的認為漢子的肚子做個酒囊是再也正常不過的。莊子裏的男子成沒成人不看年齡的是看他能不能吞得下一碗吳家老燒酒，一口悶得下這娃子成人了，老虎仔長得也可以叱咤山林了，就可以說上一門親事了。

一聲鑼響，人們便靜了下來，一個紅黑大面龐的年輕漢子就抱著一缸酒登上了臺子，這白地瓜幹已經捂了百日了，他起了泥封，那漢子就嗆的一腳不穩晃起來，站穩了又不好意思地咧著嘴對著臺下傻笑，白亮亮的後槽牙都漏了出來。臺下的漢子們也都笑了起來，大聲的叫嚷著：“嚇死人的香哩，正道，就數老吳家的燒刀子酒正道，連吳家二娃子還沒喝著聞著就醉了。”又有年長的一個男子上了臺，沒好氣的將酒缸接了過來，屏氣卯力，將酒倒進了一排放在長條凳上的黑陶粗碗裏。臺下的漢子們的眼睛就粘在男子的手上，看著那酒漿滾進碗裏，酒液粘稠不斷，一道白練連在碗口與缸口，那酒液撞動著碗壁的嘩嘩聲響讓每個人都滿足的閉起了眼。

倒過酒，漢子們就湧上去，一個個捧起大碗，伸著脖子一口氣灌進去，身體裏就騰起了一股火，臉就瞬間的像烙鐵般紅透了，爽快的汗毛都要跳出來，頭發都濕津津的，將碗放下，漢子們就都緊不疊晃頭晃腳趕回家了。老吳家的酒回味薄後勁很足，沾著即醉，三碗怕是會醉死的，漢子們晚了就會醉的睡倒在外面，喝了這酒倒不怕被凍著就怕會出糗。這酒一直是給縣城裏的劊子手用的，他們殺人之前必須要喝上兩碗碗吳家的老燒酒，那樣就不會手上有汗，刀就拿得穩下的準，明晃晃的刀片就直直飛向脖子的關節縫裏，手起頭落，一氣呵成，不喝手就會被汗凍僵住刀會卡在骨頭裏。這酒都是犯人的家屬專門孝敬劊子手的，喝了這酒的劊子手砍下的頭死相就和睡著了不差。漢子們都醉走了，這賽腳會才真正的開始，這是女人們的節日。

慘淡的冬陽已經升過了高高的樹梢頭，半死不活的懸在那裏，灑在地上那如同死人臉的蒼白冰冷的光。地上白茫茫的霜反射著那光，仿佛被死人眼緊盯著。

心疼著自己婆娘的和怕婆娘的男人們已經哆哆嗦嗦的爬出了被窩，熱騰的白氣不住的哈起，人們貓著冬，忍到肚子饑餓難耐時，才裹上破爛灰黑的棉襖，肩上擔著水桶，去了土地廟邊的水井挑水去了。

土地廟和龍王廟，一落在東一坐於西，一個住著和尚一個藏著道士，二者井水不犯河水，不倫不類的倒也相安無事。土地廟裏立著有一棵白椹樹，打有廟的時候就有了，人們誰也說不清的，莊裏的人向外人吹噓時總免不了提上一嘴，說這樹自打有太陽起就有了，那日頭從沒有沒有高過這棵樹，這樹上有著神仙搭著的窩。莊裏人眼中的神仙不過是住在高高樹上的，這樣當他們俯視人間時才看得到人如蟻蟲般渺小，才有著優越感，才能甘於清冷不染紅塵。其實莊裏的人都知道這不過是一棵結著白椹子的桑樹而已，而白椹子最大也不過是貪嘴的小孩子吃多了也不會像黑椹子那樣會有火氣流鼻血。這棵樹要說算得上少見的地方也不過是樹很大，整個莊子裏可以環抱的過來只有一個人，那個人是福娘，是一個女人，其實這稀奇的倒不是這棵樹是那個女子福娘了。

男人們腳下像是生了根樣慢悠悠的向著土地廟裏磨蹭著，遇到了便像水樣匯在一起，說著幾段子的葷話，放浪的大笑聲不時揚起。他們絕口不提自家婆娘，卻像婆娘一樣嘴碎，最喜倒弄著錢太爺的是非，這是莊子裏除了住在樹上的神仙外過著最讓人眼睛充血日子的人。有的說起了那地主錢太爺，整一個的是錢櫃子針尖挑土算盤精 ，空有著偌大的家財，吃個菜不舍得放肉，紅燒個茄子不舍得放油，一個大大的圓頭茄子不忍豬油只舍得半兩棉油，還不如我們這些苦哈哈好活著呢；還有的說錢太爺壞了良心不積陰德，現在怕是還在摟著一個黃花閨女在暖被窩的吧，另一個接著道，這老不修的也是該著呢，有心無力活受罪，還不如我們被趕出來打水挨凍快活著呢。他們想象著這世上最為美好的生活就像錢太爺，碗裏額麥粥把筷子插進去可以立得住。

早到水井邊的多是些女人，還有就是那別有心思的二流子，滿心的準備在一會兒貪著些嘴角上的便宜。先是咚咚的幾聲沈悶的聲響傳來，那是木桶和井中結著的冰塊在相互碰撞，幾次後嘩的一聲水響冰便開了。

人也這時到得了七七八八，最先砸開冰的男人是吳良，他就是一個想討著些便宜的，雙手包在袖子裏，吱吱唧唧地搖著軲轆，井繩慢慢的被吃了進去，下面沾過水的部分已是腫了起來，繩子上一層薄冰隨著軲轆的滾動哢嚓哢嚓的崩碎開，崩落在井沿邊上，折射著那死氣沈沈的光倒也變幻出了顏色。井繩上著勁，緊緊地抻著，壓得軲轆嘰嘰呀呀的晃動著，等繩子都被軲轆吃了進去，熱騰騰冒著白氣的井水桶被男人一聲著力的提了其起來，微微的一傾，透亮的水一股兒的瀉進另一個女人放在井沿邊的水桶裏。水灑出來不少，女人的桶比較小，倒也填的滿滿的。水倒進去後，男人隨手又將水桶扔進了井裏，水桶扯著井繩，帶著軲轆，飛快的墜下，噗地一聲，桶又滿了。男人便把軲轆輕輕的轉著，等井繩再一次拽的緊實，又一次紅著臉一口氣的拉起來，瀉進女人的水桶裏。

女人的兩只水桶都滿了，便欠著腰，鉤著桶，一咬牙，直起了腰，雙手扶著繩子，順著一排等著打水的人走了出去，一路上蕩開的滿是嬉笑。女人走到隊末，也不著急回去，在水井旁的的小路邊卸下扁擔，和人們說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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