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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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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大婚的日子定在關試前,寧軒如那夢裏一般,騎著高頭大馬,面若冠玉的他一身紅衣,頭戴簪花,唇角勾著一抹淡淡弧度,那盡是溫雅的笑容裏,卻有著常人無法覺出的苦澀與無奈。

林清清又何嘗沒有,她以扇遮面,在眾人喧鬧的笑聲中故作嬌羞,實則心中早已平靜如一潭死水,連丟入石塊都泛不起一絲波瀾。

他麻木地牽著她冰冷的手,配合地做完一切繁瑣的禮儀,待哄鬧聲徹底散去,整個房間只剩他們二人時,他臉上的那抹弧度,也終是落下。

“餓了麽?”他坐到桌旁,問她。

“嗯。”林清清起身摘下喜冠,擱在妝臺上,轉身來到桌旁坐下,與他一起吃東西。

她折騰了一整日,的確餓得不輕,捏起一塊蓮子糕便往口中送,帶腹中沒有那般難受,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擡眼看向身旁的這個男人。

日後,他便是她的夫君,可她十分清楚,她所謂的夫君心中另有其人,從許久前,他們一起在旺順閣避雨那日起,她便已經知道了。

“有話於我說?”林清清也給自己倒了杯酒,清飲一口,問道。

寧軒已經不知這是第幾杯了,只知桌上的兩壺酒,一壺已經徹底空了,另一壺幾乎也要見底,他擡手喝下一杯,長嘆出聲。

他終是扭過身來,讓自己正面對她,目光也要與她直視,因為接下來的話,不管林清清有何埋怨,他也必須承受,因為這不是她的錯。

帶著些許醉意的寧軒,臉頰薄紅,低沈的嗓音緩緩念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林清清知道寧軒口中所藏的人是誰,忘不掉的人又是誰,她也長長地嘆了口氣,這聲嘆息裏有她對寧軒的同情,有對林溫溫的惋惜,也有對她自己這無法左右的人生而感到可悲。

“既是如此,那你便將那份情意藏好。”林清清望著他,平靜開口。

寧軒沒有從林清清神情中看到任何難過或是失落,他瞇著眼,有些沒回過神,但還是對她道了歉意,“對不起。”

“不必。”這於林清清而言,沒有什麽太大區別,從記事以來,她便聽到過無數遍,她的婚事不該遵從喜好,門第與榮耀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她聽從了家中安排,所作所為皆是他們所期盼的,至於其他,沒有任何意義。

更何況,寧軒若當真癡情到這個地步,便也省了她那些後宅勾心鬥角之事。

林清清是看著林家大房後宅的那幾個婦人是如何爭鬥的,從最初父親林修允諾過只娶盧氏一人,絕不納妾,到後來收了幾個通房,再到那幾個通房成了妾室,最後那其中一個妾氏又誕下子嗣林澤……

盧氏培養她琴棋書畫的同時,自然也不望教她如何整治後宅。

林清清好讀書,自幼當做才女一樣的培養,多少是有了文人風骨的,那些手段讓她心中不屑,卻又迫於無奈而不得不學。

可若是寧軒當著念林溫溫到這個地步,新婚夜寧肯一杯一杯的酒將自己灌醉,也不願碰她一下,那麽他的後宅興許也不會起什麽風浪,她也不必使那些手段。

可男人,信得過麽?

爹爹當初毒娘親,不也曾信誓旦旦。

在林清清思忖的這片刻當中,寧軒又是幾杯酒下肚,兩壺酒都已喝盡,他眼神開始迷離,那挺直的腰背似乎也沒了力氣,兩只手臂趴在桌上,強撐著對她道:“你……你心中可有人?”

“沒有。”林清清很是坦白,“也不打算有。”

寧軒楞住,蹙眉望她,“那日後……”

林清清見他分明已經有了醉意,便不打算與他再說,直接將他打斷,“日後如何,待你明日清醒了在與我商討,此刻……還是各自安歇吧。”

寧軒還在發楞,林清清已經起身,朝那妝臺走去,打算卸妝洗漱。

可當她路過寧軒身後時,他卻忽然擡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林清清停住腳步,蹙眉朝他看去,才發現在跳動的燭火中,這個清風霽月的端方君子,竟不知何時濕了眼角。

寧軒將手松開,清潤的聲音也在此刻沙啞起來,“你可曾見過她……她……她可還好?”

“你醉了,明日再說吧。”林清清輕嘆,語氣多少帶著些溫哄。

“她是不是……是不是……”眼淚從眼角大顆大顆滑落,這是林清清未從見過的模樣,她忽然在這一刻有些羨慕那位三妹妹,畢竟,這個世間有人是對她存有真情實意的,如果哪一日她人將逝去,可會有人這般為她傷心難過,而非只是感到可惜,一個能為家族添利益的工具就那樣沒了。

林清清不想和一個醉酒的人多費口舌的,畢竟明日待他清醒過來,恐怕會將今晚的所有都忘記,即便沒有忘,也可能會因為不願承認,而借口飲酒過多不記得了。

“我也很久沒見過她了。”林清清如實說完,繼續朝妝臺前走去,等她坐下開始拆發髻,才聽到身後傳來了隱隱的抽泣聲。

林清清朝鏡中的寧軒看去,他趴在說上,將臉埋在臂彎,整個身子都因哭泣而抖動。

這是林清清第一次看到男子哭成這個模樣,便是林海從前被父親訓責,哪怕拿棍子抽打他,也未見他哭成這個模樣。

林清清也是頭一次意識到,原來男子與女子,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男子也是會哭的,且也會哭到不能自已。

因屋中太過安靜,他口中那斷斷續續地低喃,便顯得十分清楚。

他說對不起她,說他不該負了她,說此刻的她該多麽難過,可他卻沒有任何辦法……

這一晚,他趴在桌上,她躺在榻上。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事,林清清直到此刻才知道,原來三娘那些笨拙的手段,寧軒都看在眼中,他知道她是為了引起他的註意,也猜出她是喜歡他的,便從未拆穿過她,反而還會因此感到欣喜。

他說扶雲堂開課的第二日,她在石亭中送他畢羅時,他看見了林溫溫,也看到那竹影後那珍珠手中提著食盒。

他猜到那是要送給他的,便佯裝不知,沒有破壞小姑娘的計劃,便神情自然地同林清清一道離去。

他想她可能會叫他,也可能會在堂間休息的時候將食盒給他,可到了最後,他發現他猜錯了。

“她送給了顧誠因……她將筆也給了他……她替他買藥……幫他填井……”

“可那夢裏的他……不是已經死了……為何又會在這裏出現……”

這時的林清清還不知寧軒口中的他是指何人,只當他是醉了以後前言不搭後語,起初還會細聽他說得話,後來便不再去聽,睜著眼望那鮮紅的喜帳,也不由在這深夜中開始沈思。

她在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她為什麽而活?

為了嫁人麽,那她已經嫁了,這便是她生而為人的目的?

林清清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只知第二日清晨醒來時,寧軒又成了那個端方君子。

林清清還在想要不要試探他一兩句,看看昨晚那些他可還記得,或是說還願意記得,寧軒卻率先開口打破了她的顧慮,“我如今已經清醒,待一會兒去主院敬過茶後,咱們再行商議,如何?”

林清清松了口氣,對他點頭。

往後,他們約好人前相敬如賓,給彼此應有的尊重,他會是她在寧府最大的支持,而他也不會納妾,甚至不會去要什麽通房,他保證會讓自己的後宅僅她一人,不必讓她陷入後宅紛爭。

至於子嗣,林清清先道:“可過繼一個,若是你介意,也可與旁人生,養在我膝下便是。”

寧軒卻是立即肅了神色,“我不介意,到時便從榮陽那邊過繼一個。”

見他如此堅決,林清清什麽也沒說,只略微蹙眉地望著他,忽地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林修當時,應也是這般堅決的。

盧氏對林清清說過許多話,林清清表面應從,可心底有許多都是不讚同的,不過有一句話,她覺得盧氏說得在理——若不抱希望,便不會失望。

所以,她只淡淡應了一聲。

翻過年後,林府傳來了噩耗。

她與寧軒在主院請安,傳訊的下人話音一落,她便看見寧軒的臉瞬間慘白,站在原地許久都提不起步。

從主院回來後,他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許久,從午後一直坐到深夜,要了一壺又一壺的酒。

書房沒有點燈,也沒有任何動靜。

作為他名義上的妻子,林清清最終還是推門而入,第一次踏入他的書房。

此刻的他早已醉倒在桌案上,哪裏還有半分溫潤君子的模樣,他擡眼看她進來,下意識叫了林溫溫的名字,可當他瞇眼看清來人是誰後,痛苦地合了眼,又去摸那桌上的酒。

林清清點亮桌案上的燈,又按住了他的酒壺。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才第一次看到原來他的書案上,又那樣多的小木雕,而每一個木雕,模樣都是那樣的眼熟。

他可當真是愛慘了她。

林清清的心也會疼的,雖然她與林溫溫的關系不算親密,可到底她是她的妹妹,也是她曾羨慕又向往的存在。

她深深吸了口氣,壓住鼻中酸意,問道:“三娘若是還在,她會喜歡這般模樣的寧軒阿兄麽?”

“你不懂!”寧軒去搶她手中酒壺,“我同她已然成婚,她就在那邊等著我……我該回家了……溫溫膽子小,我若許久不回去,她該難過了……把酒給我,給我……”

寧軒口中所述,均發生在他的夢境中,而那夢境只有當他熟睡時,才會出現,然如今的他,早已無法安然入睡,只借著酒的醉意才能勉強合眼罷了。

可林清清哪裏會知道這些,在她眼中,寧軒不過是在借酒消愁,她自然不會輕易松手。

半醉半醒的寧軒,手中無力,爭搶不過,便又出聲喊來觀言,“沒我允許,誰也不許進書房,你是忘了麽?”

觀言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對林清清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罷了,人各有命。

林清清輕嘆一聲,走出書房。

燈被熄滅,寧軒仰頭將那剩餘的酒一口飲盡。

他緩緩合眼,許久後,聽到有人在他耳旁哭,寧軒用了睜開眼,看到那熟悉的床帳,緩緩松了口氣,他回來了。

“溫溫,怎麽哭了?”

他側身將她攬在懷中,滿眼皆是心疼。

林溫溫似是方才著了夢魘,哭著睜開眼睛,見身旁是寧軒,便覺得更加委屈,使勁往他懷中鉆,“嗚嗚嗚……我方才做了一個夢,一個好可怕的夢!”

寧軒輕撫著她的墨發,用下巴抵在她額上,溫哄著她,可哄了許久,她還在落淚,看來是當真被那噩夢嚇得不輕。

她哭著對寧軒訴說委屈,“我夢見我們快要成親,有人將我擄走了……那人好似很恨我的樣子,還說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可我分明沒有見過他……”

林溫溫可以篤定,她絕對沒有見過那人,哪怕是一面都沒有,那人生得那般俊美,可以說是她見過的男子當中,模樣最俊美的那個,若是她曾見過,怎會不記得呢?

寧軒聽到這些,整個人都有些僵住,然很快,他便將她抱得更緊,“溫溫,不會的,不會的……不會有人將你擄走,你看,我們不是已經成婚了麽?”

若單只是如此,林溫溫也許還不會哭得這樣難過,可之後的夢,便讓她只要一想起來,心口就會被扯得生疼。

“可、可我還夢到……”她有些不敢說,淚眼摩挲地望著寧軒。

“夢到什麽了?”寧軒用指腹拂去她眼角淚痕,讓她不必憂心,只管和他說便是。

林溫溫深深吸氣道:“我夢見寧家不知犯了何事,惹得聖上震怒,榮陽寧氏被……被……”

她到底還是沒敢說出口,頓了一下,直接說到上京的寧氏,“我夢見寧家被流放嶺南……而你……你……”

“我如何了?”寧軒問道。

“我夢見你在流放的路上,因從前長期飲酒的緣故,傷了身子,後來重病纏身……倒在一片茅草堆裏……最後、最後……”

淚如泉湧的林溫溫再也說不下去,哭著又撲進了寧軒懷中。

寧軒楞住,許久後才漸漸回神,他輕輕摩挲著林溫溫的後背,溫聲道:“只是噩夢罷了,你知道的,我從不嗜酒,又怎會因此而傷了身子?”

懷抱中的林溫溫點了點頭,哭聲終是緩了下來,“也對,寧家乃是氏族大家,又這般門風清廉,怎會犯那滔天大罪……”

“是啊,怎麽會呢?”

寧軒眼眸微暗,卻是彎了唇角,在她額上落下一個深深地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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