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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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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

醒來後天已漸亮,寧軒睜開眼,怔怔地望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書案,呆坐片刻,喚觀言差人去備水。

今日還要去翰林院上值,他匆忙洗去一身酒氣,早膳也未來及吃,只又喝了一碗醒酒提神的湯藥,便匆忙出府。

等寧軒下馬車時,觀言轉身送他,這才看到他脖頸上的紅印,問他道:“郎君,這裏是怎麽了?”

寧軒伸手在觀言指的那處摸了幾下,倒是真覺出了一絲疼痛,他略一思量,便知是怎麽回事了,朝觀言擺擺手,道了聲無妨,便提步離開。

兩人都知昨晚寧軒是一個人歇在書房的,便沒有生出旁的念頭,可翰林院那些同僚卻不知曉,有那性格張揚些的,便會拿著那紅痕來打趣,說他與夫人恩愛有佳。

寧軒心中知曉,這紅印與林清清毫無關系,是他昨晚喝醉睡著,摸了幾個木雕攬在懷中,硬是壓了一整晚,才壓出來的紅印。

可他也沒有出聲辯駁,只沒有理睬那人,繼續做著自己的事。

不出片刻,顧誠因也走進堂中,那同僚在看見他時,又朝他打趣。

向來少言寡語的顧誠因,卻是難得一見地開口解釋,“讓貓兒啃的。”

那同僚笑瞇瞇又回頭來看寧軒,“真是巧了,寧修撰也被啃了。”

話音一落,寧軒與顧誠因皆擡眼朝對方看去,他們眸光相視,看似平淡的眼神中卻暗流湧動。

寧軒想起昨晚夢裏,林溫溫趴在他懷中哭訴的場景。

她說有人將她在大婚前兩日擄走了,而那人她根本不認識……

寧軒此刻已經移開了視線,卻不由再次擡眼朝那俊朗的男人看去。

在寧軒冗長的夢境中,顧誠因早已同他的家人死在了齊州的山路上,並沒有現實中這般死裏逃生,來到上京投奔至林府。

那夢與現實除了顧誠因生死的這個變數以外,似乎並未有什麽大的不同。

夢裏的他從江南游歷而歸,入林府讀書,他吃了她送來的透花糍,在她默寫不出時,借走了她的筆,替她解圍,又教她下棋,趁著她去西市放生時,又故意與她偶遇,他帶著她在西市游玩,請她喝了那酸甜可口的酸梅湯……

《氏族志》一事後,他與她敲定婚事,婚前的她的確病了一場,卻不過三五日就康覆了,那日他將她迎娶進門,對她念了那首卻扇詩,與她相擁入眠……

這夢中的一切,萬般美好。

可現實中,他的溫溫已經逝去,而自己另娶她人。

寧軒心口猛然一緊,眸光卻並未收回,還直直望著顧誠因的背影。

在這剎那間,一個荒謬念頭忽然生出。

也許他的溫溫沒有離世,也許夢中溫溫的那個噩夢才是眼前的現實,在他們大婚前,有人將溫溫擄走了,而那個擄走溫溫的人,正是面前的顧誠因!

這個念頭讓寧軒止住呼吸,手中的筆桿也因為過度用力而在不住顫抖。

夢境與現實在這一刻交織,寧軒幾乎要分不清真假。

可到底,他還是慢慢平覆下來,苦笑著收回目光……

第二日寧軒沐休,夜裏他便又備了許多酒,自己獨坐在書房中,望著那些木雕,將酒全部喝了幹凈。

迷迷糊糊合了眼皮,他又看到了他的溫溫,他陪她一面賞雪,一面坐在水榭中炙肉,問道:“溫溫,你可還記得,那個噩夢中的男子,長何模樣?”

林溫溫喝了口花釀,紅撲撲的臉頰因吃肉而一鼓一鼓,那日的噩夢她醒來時很害怕,可等她回過神來,便也不覺得怕了,只頗有些心虛地看了寧軒一眼,“那個男子……他、他長得很好看,就是整個人陰沈沈的,莫名其妙就出現在了我的房中,還叫我溫溫,要我去他府中做客,可那哪裏是做客啊,分明就是把我迷暈了直接擄走的!”

林溫溫一說到這裏,便來氣,狠狠咬了一口烤好的饢餅。

寧軒笑了一下,故作輕松地又問,“那你可記得,夢中他叫什麽名字,或者你是如何稱呼他的,又或者他將你擄去了何處?”

林溫溫擰眉思忖了許久,最後搖頭道:“夢裏都是斷斷續續的,我也記不得他叫什麽名字了,只記得我很怕他,又哭又鬧……哦對了!”

林溫溫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亮,擱下手中饢餅,“我記得有個畫面,是我繡了荷包給他,還有香囊,還有好多東西,我還幫他系在了腰間,好像是為了讓我父母看到,知道是他將我擄走的!”

說著,林溫溫眉眼中還帶了幾分得意地問寧軒,“我是不是挺聰明的?”

寧軒擡手在她發頂上輕輕揉了揉,“溫溫向來聰慧。”

可林溫溫笑著笑著,又垂了眉眼,唇角也向下耷拉著,用手指去勾寧軒的手,“那你答應我,日後不要飲酒,在朝中做事也要多多謹慎,千萬不要惹惱了皇上……”

被擄走一事,發生在成婚前,如今她已經成婚,那噩夢便嚇不到她了,可還未發生的事,林溫溫只要一想,還是會心有餘悸。

寧軒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語氣輕柔地向她保證,“溫溫放心,我日後滴酒不沾,連這花釀都不會再碰。”

林溫溫含笑著朝他點頭。

再度醒來,一夕之間院中柳樹已經生出嫩芽。

寧軒去尋林清清,問她關於林溫溫所做的繡活一事,林清清以為他是想睹物思人,便將許久前林溫溫送給她的一個荷包尋了出來。

寧軒望著這荷包看了許久,最後又問她的荷包與旁人的有何不同。

男子懂針線的的確不多,林清清怕他聽不懂,又取來自己常用的那個荷包,擺在他面前與他細細講解,“三娘的繡活向來精致,手法也出自江南,上面那朵蓮花收針的方式,算得上是她獨有的手藝……”

寧軒將這些牢記於心,又帶著那荷包離開。

之後去翰林院上值,他便幾乎每日都要盯著顧誠因腰間看,可越看心中越失落,因那顧誠因腰間的所有東西,沒有一個同林溫溫繡出來的繡活相似。

可他還是沒有死心,甚至又派觀言去盯住顧府,直到觀言一次又一次回來與他稟報,顧府中沒有女眷,顧誠因一切如常……

他這才徹底認清,夢境終究不是現實,他的溫溫的確已經亡故。

他尋不到她了,應當說,是在現實中無法再尋到她,只要他每日酒醉後入夢,還是會與她相伴左右,琴瑟和鳴。

沒錯,他騙了夢中的溫溫,現實中的他還是會飲酒,因為他若不飲酒,又如何能去見她。

就這樣日覆一日的酒醉之下,寧軒在某日終是病倒。

大口大口的鮮血染紅床帳,別說嚇到幾乎暈厥的寧夫人,便是林清清看到這一幕,都白了臉色。

她以為林溫溫的死會讓寧軒難過一陣,待這陣子過去,那股愛而不得的執拗便會慢慢淡去,到時候他依舊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郎君。

直到此刻,林清清才意識到,原來是她看輕了他,他比自己想象中還要重情重義。

只是到底活得還不夠通透,人這一生,該為自己活才是,怎可為了一個逝去之人,便如此不管不顧。

“為自己活才是……”

失神的林清清低喃出聲,這句話仿佛也戳中了她心口的某一處。

寧軒重病不起,寧夫人將罪責怪到了林清清頭上,她頭一次對林清清發這樣大的火氣,她指責她沒有盡到為人妻子的責任。

若單單只是每日醉酒,寧軒的身子也不至於傷到這副模樣,可他為了白日正常上值,每次醒來後又去喝那強打精神的湯藥。

“便是仗著年輕,也不能如此糟蹋身子,郎君夜裏飲酒本就傷肝,白日裏又喝這麽多黃芪,要知道這黃芪服用過多,體內會生邪火,夜裏更加難眠,甚至還會引發熱毒……”

診脈的醫士眉頭緊鎖,望著寧軒每日晨起時喝得那副藥方,頻頻搖頭。

“還有這遠志與仙鶴草,怎能日日服用,且還這樣大的劑量,難道不知這些東西常喝會損害肝臟?這哪裏是補氣養身的藥方,這是謀人性命的毒啊!”

寧夫人聽到此處,捂住心口差點又厥過去,揚聲便要將觀言拖出去杖斃。

床榻上的寧軒,終是緩緩睜開眼睛,強撐著一口氣,對寧夫人道:“此事……怨不得旁人,與清清無關,與觀言無關……那藥方是我寫的……酒也是我硬要喝的……”

寧夫人心中有氣,想要對旁人宣洩,可又怕當真動了這二人,又讓本就病重的寧軒更加傷神,如此便沒有問責,只罰了份例,口頭責怪了一番。

寧軒的病養了兩月之久,待他能夠下地,整個人卻是瘦了一圈,眼窩和臉頰也凹陷下去。

寧國公下令不得再往寧軒面前送酒,每日裏吃進口中的不管是飯菜還是湯藥,也都要府中醫士查驗過後,才能拿到他面前。

“我許久未曾見過她了,她肯定很想我……”

養病的這段時間,不論醫士開了多少能治他失眠的藥方,他喝了都不管用,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哪怕頭再暈沈,氣力再虛,意識卻總是清明,如何都無法安穩合眼。

可不管他如何求酒,寧家都不敢有人再拿給他。

最後,寧軒尋到了寧國公面前,他掩唇輕咳,消瘦那張臉上卻有著一股從未出現過的肅冷。

“你到底得了什麽失心瘋,為了那口酒,竟然這般不管不顧,你眼中可還有寧國公府,可還有我這個父親?”寧知大發雷霆。

寧軒卻冷冷勾起唇角,“我的命我自己做主,日後軒雲院的事,不勞寧國公費心。”

“你叫我什麽?”寧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向來溫潤的兒子,怎麽成了如今這副鬼樣子。

寧軒深吸一口氣,終是將那深埋心底許久的話,說了出來,“當年修建寶河塘,太子與寧家所作之事,被叔父寧和得知,他私藏賬簿,就此失了蹤跡……”

“住口!”寧國公立即呵斥出聲,打斷了寧軒後面的話,“你、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寧國公話音一落,寧軒倏地一下擡起眼來。

他本不該知道此事,哪怕當初被帶去江南借一邊游歷,一邊幫家中尋找那貪圖玩樂的叔父時,他也被蒙在鼓裏。

是那個夢,在夢裏他看到了寧家與太子當初做的醜事,可他一直在心中存以僥幸,覺得那不過只是夢境罷了,就像他的溫溫已死,可夢中的他們二人卻已成婚那樣。

做不得數,都是假的。

直到此時此刻,看到面露驚慌的父親,寧軒才徹徹底底意識到,那個夢也並非全部為虛。

“我若說是夢到的,國公爺可信?”寧軒冷冷道。

寧國公氣得拍案而起,“寧軒!你到底要做什麽?你可知你這番話若是傳出去,寧家便……”

“國公爺著急什麽,不是沒有證據麽,我那叔父又尋不到。”寧軒譏諷道。

“你你你!你到底要做什麽?”寧國公頭一次看到寧軒如此,他都有些拿不準,這個失心瘋的兒子到底能做出什麽。

寧軒嘆了口氣,肅冷的眉眼也終是緩和下來,“你不插手軒雲院,我便不插手此事,你若再妨著我……”他忽然一頓,一雙冷眸再度擡起,“我不介意與寧家共沈淪。”

臨走前,他也不忘提醒道,“國公爺應當知我聰慧,若無完全之策,今日也斷然不敢與你說出此番話來,所以……不要招惹我,不要招惹軒雲院。”

寧國公不至於害怕這個兒子,只是覺得自己一番心血培養出來的人,到了最後竟然成了一個只知醉酒的廢物,再加上顧誠因被調派臺州,太子再度生疑,懷疑顧誠因手中有當年的證據,一時半會兒寧國公也顧不上寧軒,被他這樣一氣,便索性任由他便是,這不孝子便是死了,也是他自找。

寧軒又開始飲酒,這一次林清清不顧阻攔,尋到他書房。

“不要攔我。”寧軒冷聲道。

林清清拉開椅子,坐下道:“我不是攔你的,我是有事想與你說。”

寧軒問:“何事?”

林清清也拿了杯盞,倒了酒給自己,喝了一口,才道:“今日是我生辰日。”

寧軒倒酒的動作頓住,眉心微蹙,看向她道:“抱歉,我該記得的……”

“無妨,別說是你,便是林府那邊今日也沒有任何動靜。”林清清又喝一口,神情中的確沒有任何失落,因為不抱希望就不會失望,這個道理她懂的,“我不是來怪你的。”

“那你有何心願,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會盡可能幫你。”寧軒擡手喝下一盞。

林清清提起酒壺,給兩人各又滿了一盞,“我要和離。”

“好。”寧軒幾乎沒有一絲猶豫,直接點頭應下。

林清清彎了唇角,“其實你早就這般想了,對麽?”

“是。”寧軒答得爽快。

他的確想要同林清清和離,不是他沒有遵守兩人的約定,出爾反爾,而是因為那個夢,最初他還能將夢與現實分開,可隨著時間越來越久,他夢到的事情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真,比如叔父寧和的事,比如寧家與太子茍合一事,若此皆是真的,那他後來夢到的那些關於寧家最終的結局……

寧軒擡眼看向林清清。

他說好了要與她相敬如賓,可若寧家不得善終,豈不是會將她也牽扯其中。

這件事寧軒不知如何開口,總不能說是因為一個夢,他便要違背之前二人的約定,便是他如實與她說,她怕是也不會信的,只會以為他在尋借口罷了。

可如今,林清清自己開口想要和離,他便正好順了她的意願。

他問她打算什麽時候和離,林清清選了個日子,就在來年開春,開春後沒有那般寒冷,她外出會更加方便,且依照盛安律令,成婚不足一年便要和離,官衙那邊會詢問緣由,兩人又都是出身於名門世家,到時候恐是會鬧得滿城風雨。

“和離之後,你可有何打算?”寧軒問道。

“過我自己的人生。”林清清道。

“可能與我說說?”寧軒舉起手中的酒,示意要與她碰盞,林清清也擡起了手,杯盞相碰的瞬間,她展露笑顏,“我想寫本詩集。”

伴著酒的辛辣入喉,寧軒沒有露出半分意外,反而用那欽佩地眼神望她,“你的才華在我之上,若你為兒郎,你我定能成為摯友。”

林清清眉梢微挑,“為何一定得是兒郎?”

寧軒楞了楞,忽也笑出聲來,只這笑容裏滿是慚愧,“是我見識淺薄了,才華便是才華,與那女娘或是兒郎又有何幹系?”

言語間,林清清替二人又斟滿了酒,她誇他是君子,知錯便能立即改正,不似那大多數世人,便是錯得離譜,也不願承認,更別說更正。

兩人你一杯,我一盞,酒壺很快見底,他們從追尋往事,到吟詩作對,再到談論世間人生,仿若真如那認識許久的摯友,聊到忘了今夕何年。

到了最後,他還要將觀言給她。

“觀言自幼便習得武藝,尋常高手三五人也不在話下,你若當真要踏遍山河,有他護在你身側,便能保你安危。”

林清清不疑觀言的能力,可觀言若是給了她,那他怎麽辦,他身邊不能沒有人,“觀言是你的人,他還是留在你身邊比較妥當。”

寧軒啞然失笑,“我……約摸不需要了。”

這時的林清清還不知寧軒為何不需要人護在身側,但莫名就是覺得,他說的是真的,他真的不需要了。

林清清忽感不安,“你可是要做傻事?”

寧軒沒有解釋,只輕笑著搖了搖頭,他已經做過了,夢裏的他就做了,如今的他……也還是在做。

這晚之後,兩人時不時會在一起飲酒,有林清清在身側,寧軒不似從前那樣沒了命的喝,也不知是不是藥方起了些許作用,只一兩壺,他便能入睡,又會在夢裏與他的溫溫相會。

眼看和離的日子便要到了,林清清一日比一日輕松,臉上的笑意也逐漸多了起來,這一年裏,她看了許多游記,也特地為自己做了一本書冊,想要按照書冊中記錄的那樣四處游歷。

可就在他們和離前的兩日,林府又出了一樁事。

林溫溫回來了。

林清清得到這個消息之後,平靜許久的心頓時不安起來,寧軒還在翰林院上值,若他也聽得此事,可會沖動之下做出什麽,旁人許是不清楚,林清清卻比任何人都知道,林溫溫對寧軒意味著什麽。

“觀言!”林清清立即喊來觀言,“去翰林院外候著,不管你家郎君要做什麽,都要將他攔住!”

觀言領命,轉身朝外跑時,林清清又忽然將他叫住,“等等,去備馬車,我同你一起去。”

一直追文的寶寶們可能因為時間太久已經記不清了。

這裏是按照正文的時間線走的,林溫溫回來這裏,對應的就是皇上墜馬,太子監國,命顧誠因返京,顧誠因知道危險,和林溫溫分開回京,說是會接她,結果讓林信去接的林溫溫,直接將她接回了林府,又對外說林溫溫沒有病故,一直在莊子養病,如今康覆歸來,說當初下葬的是林家二房收養的那個小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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