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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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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6

顧誠因是跟著離席的林溫溫,再一次來到了那座園子。

他如前世一樣,站在那片繁茂的藤蔓後,他的身影被這片陰影所籠罩,廊上的二人看不見他,他卻能將他們看得一清二楚,將他們的每一句話都聽進耳中。

可他卻沒有睜開眼看,因為顧誠因知道答案。

前世的她便是那樣的喜歡寧軒,若不是因為他的阻攔,他們二人早已成婚,而這一世,當一切可以重新來過時,她已在最初就幫了他,讓他父母安康,讓他能有一個完整的家。

所以,這一世的她不欠他什麽,她自然沒有必要愧疚,也沒有必要因為他而放棄心中所愛。

顧誠因知道的,他從他們頭一次見面時,她故意疏遠他的那一刻,便猜到了會有今日這樣的結局。

聽見她在廊上喊他寧軒阿兄。

顧誠因面若寒霜的面容,忽地揚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他是多麽的可笑,明知答案是什麽,卻還是要折磨自己,非要再一次感受那樣的疼痛,才會徹底死心麽?

他到底在期盼什麽?

上天已經仁慈一次,讓他免於滅門之痛,可他還是不知足,還要去求那些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顧誠因濕了眼睫,寬袖中的手再次用力握緊,可這一次,他心中並不似前世那樣充斥著不甘與憤慨,而是一種迫於無奈地釋然。

他必須要釋然,不然還能怎麽辦?

是再一次將她搶回來?

還是去殺了寧軒?

他並非一個寬容之人,也斷然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可那個人是溫溫啊……

是那個將光帶進他的世界,讓他懂得何為愛,與他相伴一生,與他生死同眠的溫溫啊……

他如何能再去傷她。

顧誠因強忍著胸間痛意,緩緩轉過身去,就在他準備離開之時,那片藤蔓後,傳來了林溫溫的聲音。

“寧軒阿兄,這件禮物太貴重,我受不起。”

顧誠因腳步頓時停住,那溢出眼淚的眸中,寫滿震驚,他不敢再動,連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

隨著二人廊上的言語,顧誠因並沒有生出想象中的喜悅,那俊朗的眉峰卻是越蹙越深。

“拒絕他讓你這般心痛,那為何方才不答應他?”

流景院中,顧誠因沒有回答林溫溫的話,而是擡手勾住了她的下巴,讓她擡起頭來。

望見那屬於旁人的淚水,顧誠因心口又是一陣刺痛,可即便如此,他還捏起帕子,輕柔地替她拭淚。

林溫溫不必等他承認,只看到他此刻神情與動作,便有了答案。

顧誠因真的回來了,他真的是他。

眼淚如決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向外湧出,她泛白的雙唇顫了許久,才哽咽出聲:“你可知……上一世的寧軒為何會在流放的途中病逝?”

顧誠因指尖微頓,低道:“不知。”

林溫溫痛苦合眼,將前世寧軒與林清清婚後的種種覆述而出,這些事顧誠因並不知曉,因為他也從未料到,寧軒那樣氏族出身的高貴子弟,竟然也會癡情到傷己的地步。

“我做不到問心無愧……哪怕這一世的他什麽都不知道,我也無法坦然接受……可、可我還是會怕……我真的怕他再會如此……”

聽到此處,顧誠因終是明白林溫溫為何在拒絕後,會痛苦到如此地步,也終是想通了為何她明明可以如前世一樣,與寧軒主動接近,可她什麽都沒做,甚至有時待他與他一樣,帶著幾分疏離。

“他不會再如前世那般。”顧誠因收起帕子,雙手將她臉頰捧起,一字一句對她道,“林溫溫,你無需自責,即便有人虧欠他,那個人也不會是你。”

話落,他將她用力攬在懷中,等她在他懷中的哭聲漸漸弱下,他才啞著聲問她,“那……為何要與我疏遠?”

如果說她對寧軒是因為愧疚,那她對他呢,可是因為前世那段並不美好的開始而感到畏懼?

這是顧誠因沒有辦法掩蓋的事實,也是他後來極盡一切去愛她待她而想要彌補的虧欠。

可到底還是沒有讓她真正的原諒他麽?

那之後她對他所有的愛意,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此話問出的瞬間,顧誠因的氣息也開始輕顫。

他承認自己怕了,他怕所謂的相伴與愛,只是妥協與憐憫,而非真正源於她對他的愛。

林溫溫忽然怔住,她緩緩擡起頭,望著濕了眼睫的顧誠因道:“我不知是你,我以為……以為你沒有回來……”

“便是我沒有回來,你也不該躲我,除非……”顧誠因深吸一口氣,到底還是說出了口,“除非你根本未曾動心於我。”

看到這般模樣的顧誠因,林溫溫的心也跟著一痛,她連忙出聲否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緊緊握住臉頰兩側那雙冰冷到發顫的手。

“我不是未曾心動,而是……”她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緩聲開口,“我愧於寧軒,也一樣愧於你……”

這一世的他,有著父母的呵護與疼愛,怎會如前世那樣,會為一道廉價又虛偽的光而沈淪其中,不願放手。

“顧子回,我怕你懂得什麽是真正的愛,便不在需要我,而我……又憑什麽堂而皇之去幹預你真正的生活?”

“若你沒有回來,那個明朗的顧誠因,他該有他自己的人生,而非因為我的出現來左右他……這對他太不公平。”

林溫溫何嘗不會心痛,只是她強忍著自己對他的在意,一次又一次在心裏這樣勸解自己。

然而,讓她出乎意料的是,那個爽朗又肆意的顧誠因,竟然與她一樣,都帶著前世的記憶。

想到此,林溫溫哭紅的眼尾再度濕潤,“你是從何時回來的?”

“許久前,在太子被廢的那個時候,我便回來了。”顧誠因的指腹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著,他補上了那句多年前就欠她的話,“謝謝你,林溫溫。”

若不是她,這一世的他又怎會與父母團聚。

林溫溫怔怔地望著他,竟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待片刻後她再次開口時,語氣中是忍不住的委屈,“你可知,這麽多年來,我一遍又一遍地懷疑,一遍又一遍將懷疑推翻,而你明明早已猜出我回來了,卻一直不肯與我相認,可當真是在怨我前世利用你……”

知她想岔了,顧誠因便不等她說完,直接出聲打斷,“我從未怨你,我不敢與你相認,是因為我以為,你對我的疏遠,是源於當初我拆散了你與寧軒……”

他神情有些恍惚,更加低沈的語氣中透著無措,“溫溫,我是怕……怕我這一次又會做錯。”

原來,他們都猜錯了對方的心意。

顧城因輕嘆一聲,終是俯下身來,深望她道:“還有一個原因,我想知道,林溫溫會不會愛上這個陽光開朗的顧誠因……”

愛上這個原本的他。

直到此刻,林溫溫心中所有的疑惑頓時解開,她也終於意識到,如果前世沒有經歷過那場悲痛的災禍,顧誠因又如何會有上一世的陰郁?

原來曾經的他,竟是這般明朗。

“顧子回!”

林溫溫再也忍不住,她忽地擡手攬住他脖頸,仰頭便覆住了他的唇瓣,她帶著兩世的疼惜與愛,深吻著面前的男子。

科舉之後,還有關試,中了進士的這些郎君,再次陷入了緊張的備考當中,許多人幾乎一門不出二門不邁,將整個夏日都困於書房當中。

寧軒也不例外,且他比任何人都沈於書冊,似乎只有這樣,才不會讓他記起那日廊上的一切。

然便是如此,夜深人靜時他還是會想起她,想到她那決絕地背影,心口還是會被扯得生疼。

這日晨起,小廝送來一封信,看到信封上的名字,寧軒臉上慣有的溫潤瞬間冷下幾分。

他原本想要回絕,可最終還是按照信中的時間與地點,如期赴約。

東市旺順閣的二樓包廂中,他早來了半個時辰,他要了一壺酒,一邊獨飲,一邊望向卷起的竹簾出神。

片刻後,他的視線又落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隨著身影的靠近,寧軒緩緩移開視線,滿了一盞酒,再次仰頭飲下。

很快,門外傳來腳步聲,其實只聽聲音,他便能猜出來人是誰,他與他多年友誼,早已熟悉到這個地步,又怎會當真對他與她之間那股隱隱的情緒,毫無覺察。

門被推開,顧誠因笑著朝他走來,搖著折扇坐在他面前。

寧軒倒酒給他,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淡,“尋我何事?”

顧誠因原本還試圖慢慢將話引至林溫溫身上,但彼此都是聰明人,一看寧軒這樣的反應,便知他應當已經猜出來了,索性直接道:“你與她並不合適。”

寧軒擡起的酒盞剛觸到唇瓣,便倏然停住,“合適不合適,試試才知。”

顧誠因沒有與他爭辯,神情也看不出半分惱意,只不緊不慢地推開面前酒盞,“文之應當知道,聖上存了打壓氏族之意,快至年底,慢則來年春日。”

寧軒飲盡盞中酒,蹙眉望他,“你此言何意?”

顧誠因倒了一盞茶,推到寧軒前面,“你此番關試必要考於人前,日後入朝為官,才有望為寧氏穩住興衰。”

寧軒沒有說話,只蹙眉更深。

顧誠因吹了吹溫熱的茶水,輕抿一口道:“你與她也算青梅竹馬,應當了解她的心性,她向來灑脫無拘,又心直口快,做得了那籠中雀麽?”

寧軒唇角浮出一抹笑意,“子回此言差矣,我真心待她,定然不會叫她委屈。”

顧誠因沒有出言反駁,只又問道:“你可曾記得扶雲堂時,宋先生問她好讀何書,她是如何作答的?”

寧軒如何不記得,與她相關的所有事,他幾乎都牢記於心,幾乎是脫口而出,“她喜歡林清清做得詩,喜歡看四方游記,尤其是……”

寧軒忽然頓住,後面的話就哽在喉中,遲遲未曾說出口。

顧誠因心知不必再說什麽,寧軒已然心中明了,他輕嘆一聲,合起折扇,“下月關試,我不會參加,比起官場,我更願做那閑雲野鶴,你知道的,我向來不喜拘束,上京拘不住我,也拘不住她。”

寧軒沒有說話,擡手又是一盞酒。

顧誠因眉心微蹙,接著道:“文之兄才華橫溢,德孝兼備,日後必能官居高位,兒女情長固然可貴,可到底孰輕孰重,還望文之能夠深思。”

這番話的確說到了寧軒的痛處,他沒有辦法如顧誠因這般灑脫,身為狀元卻敢直接棄掉關試。

這一點上,他的確不如他。

寧軒的手慢慢握緊,手背上青筋依稀可見,可到了最後,他依舊沒有說話,又倒一盞酒,就要送去唇邊時,卻被顧誠因擡手按住,“小酌怡情,大飲傷身。”

寧軒沈沈擡眼,顧誠因繼續溫道:“若想真心待人,必先學會真心待己。”

感覺到寧軒手臂忽地松了一下,顧誠因便順勢將他手臂又往下按,最終他壓著他的手,將那酒盞重新落回桌案。

“不知文之可曾信佛,佛中亦有輪回之說……”

初夏的第一場暴雨,沖破雲霄傾瀉而下,喧鬧的東市街道,頃刻間便只剩下雨水與地面撞擊的劈啪聲。

天色昏沈無光,方還明亮的屋中也瞬間暗下。

雨水被風卷進窗中,濕了案幾,濕了衣袖,許也濕了那睫羽,卻因分外黑沈而無法辨別。

顧誠因說了許久,待最後一句說完後,整個屋中便與那街道一般,只剩雨落之聲。

直到最後,面前的男子都未曾開口,他似是長長地嘆了一聲,起身朝他緩緩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如顧誠因所言,關試他並未參加,而是在林溫溫及笄後的第二日,便與父母一道上門提親。

兩家關系本就親厚,這門親事沒有任何波瀾,很快便已定下。

這一世,他沒叫她受半分委屈,三書六禮,明媒正娶。

若問前世顧誠因還有什麽遺憾,那便是在做聖上刀柄的那些年中,他沒能徹徹底底拋下所有,與她看盡盛安。

而此生,他不必再有任何顧忌,早在來上京之初,他便暗中尋到牛單,一個小兒自然不能輕易說服牛單,可在他道出牛單手下的那些暗線,與此時南城各派系優劣時,牛單不得不服。

如今,顧誠因名下的商鋪開得到處都是,銀錢早已不是問題,他終於可以履行承諾——

與溫萬萬日,看盡盛安花。

那盛安之外,他也要與她去看一看。

二人一走便是數年之久,再度回京,已是物是人非。

如今無人不知,那位當初曾是多少女娘心中期盼的溫潤郎君,如今已位居尚書令一職,他殺伐決斷,有勇有謀,一張俊美的臉上卻再也看不到半分溫雅。

這是林溫溫回上京的第三日,顧誠因還在府中,與那兩位父親說著這些年的所見所聞,她閑來無事,見今日天氣好,便出門散心。

走累了,便在茶樓休息片刻,可就在這片刻中,她聽到了說書人口中的寧軒。

林溫溫一時五味陳雜,沈默許久,最後起身走出茶樓,然很快便聽到有人喚她,“咦,那不是三娘子麽?”

林溫溫擡眼看去,正好看到手提糕點的寧軒,而喚她之人便是寧軒身旁的小廝,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他還跟在寧軒身旁,一眼就認出了她。

寧軒仿佛也沒有意料到會與她在此處碰面,他面容閃過一絲訝然,但很快就斂了神色,當真與那說書人口中一般,沒有了昔日的溫潤,而是神色淡淡地朝她走來。

他與她簡單問候,便道還有公務要忙,隨即轉身離去。

林溫溫卻未離開,只怔怔地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他都未曾回頭看她一眼。

林溫溫方才還懸著的心,終是平穩落下,她緩緩揚起唇角,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這一世,他放下了。

茶樓門前,婦人離去,而那堂中的說書人,還在郎朗出聲。

“這位冷面郎君,雖然官場如魚得水,卻年將不惑,還未曾娶妻生子,平日更是滴酒不沾……”

一時間堂中猜測紛紛。

“我聽人說,他連那宮中宴請,連聖上都特允他不必飲酒,可別是染了什麽病,喝不得啊?”

“那都是極有可能,畢竟他都未曾娶妻,可別是真的有暗疾?”

“去去去,別瞎胡說,人家如今醉心於權勢,哪裏還顧得上那些情情愛愛……”

寧軒走出東市,坐上馬車,從腰間的荷包中取出一個精致小巧的木雕。

那是一個笑容滿面的小女娘。

“溫溫,我們回府。”

眾人所猜,皆為妄言,他不是不想情愛,而是他的情愛,給了一個沒法相伴之人。

寧軒垂眸,用指腹輕柔地摸著小女娘臉上的酒窩,眸光中盡是溫潤。

馬車停在寧府門前,掀開車簾時,小木雕重新放回荷包中,臉上的溫潤也換成了平日的蕭冷。

他書房的案幾上,擺著一排精致的木雕,那些人偶木雕高矮不一,卻都長著一張相似的面容,只是從發髻與服飾可以猜出,這是同一個人,只不同年級

他從櫃中取出木塊與刻刀,一面笑著與她們說話,一面仔細地刻著手中木塊。

許久之後,隨著天色逐漸暗下,他也未曾休息,而是點了燈繼續雕刻。

直到夜深,他刻完最後一筆,終是長出一口氣。

“溫溫,如今的你是這般模樣了……”

他趴在桌案上,躺在自己臂彎處,望著手中的木雕露出了溫潤的笑。

繁忙的一日讓他愈發沈困,他一面與她訴說,一面緩緩合了眼皮,最終昏昏睡去。

許久後,俊美的眉心忽然緊蹙,寧軒倏地一下睜開雙眼。

書房未曾合窗,外間刺眼的光照得他一時看不清東西,瞇了許久眼前才逐漸清晰。

他面前擱著一個精致的木雕人偶,這是他前幾日思念三娘的時候,忍不住雕刻的,待刻完,便一直擺在書案上,讓誰也不許碰觸。

寧軒也不知為何,今日再看到這木雕的時候,總會莫名覺得恍惚,他總覺得自己方才困倦時做了一個夢,卻怎麽也想不起那夢中到底夢了什麽。

只知他越是仔細去回憶,便越會沒來由得生出一股窒悶感,這種感覺讓他心口隱隱作痛。

寧軒不敢再執著於那個無法想起的夢,他起身來到窗邊,用力勻了幾個呼吸。

心口的窒悶終是緩了下來,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輕輕嘆道:“也不知三娘的病,到底如何了……”

感謝寶寶們的支持和喜歡。

抱歉因為最近眼睛發炎,實在不能總看電腦,所以碼字成了一個難事,原本計劃的if線,應該沒有辦法寫了,大概全文還有兩三章就會徹底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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