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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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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7

湖面拂過一陣溫風,初夏晌午的日光如碎開的金色琉璃,閃爍著一片一片耀眼的光澤,映在兩人流動的眸光中。

林溫溫暗含幾分審視,顧誠因卻清澈無波,甚至還能讓人看到來自少年的一絲羞色。

他眨了眨眼,帶著幾分倉促地先將視線移開。

林溫溫也不懂自己到底怎麽了,明明顧誠因所表現出的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沒有看出任何有關前世的影子,可她不知為何,總覺得眼前的少年讓她莫名熟悉。

難道是因為歸根結底,他們是同一人的緣故?

林溫溫還在出神,那邊林海已經教完林清清,又來叫她過去練投壺。

林溫溫是四歲那年重生回來的,那時候的林海還處於那個印象中兒時對她十分呵護的兄長,但有了上一世的記憶,林溫溫知道日後的林海會變成什麽模樣,她覺得自己沒有能力改變林海的想法,也沒有理由去介入他的生活,那不是她的責任,她也懶得去糾纏,只能說盡可能與他疏遠。

比如此刻,林海叫她練投壺,她並沒有起身過去,而是不冷不淡對他道:“昨日練字練得多,手腕酸了,投不準的。”

林清清方才練了一陣,手腕也有些發酸,她輕輕扭動著腕子,來到石桌旁坐下休息,“那還是先不要練,莫要傷到了。”

“謝謝阿姊,阿姊最好了!”林溫溫嘴裏說著手腕酸,但拿起茶壺給林清清倒茶的時候,動作卻絲毫不含糊。

兩人相視一笑。

若是前世,林清清大多數情況下不會和林溫溫走得太近,這當中自然還是受了盧氏的叮囑,可這一世,林家二房如今的地位絲毫不遜色大房,張老夫人對待二房的態度也明顯發生了改變,盧氏雖然打心眼裏看不上馮霜,但表面上的樣子還是要做的,如今的她會讓林清清在人前時,不要故意和林溫溫疏遠,最好能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樣。

可盧氏不知的是,若不是她從前的阻攔,林清清原本就很喜歡林溫溫,想與她親近,如今連娘親都這樣說了,她便絲毫不再偽裝,笑著遞去一塊糕點給她。

見到二人融洽的氣氛,林海的臉色又沈了沈,他握住手中箭羽,大步朝石桌這邊走來,可誰知就在他快到林溫溫身側時,不知為何,膝蓋倏然傳來一陣刺痛,他瞬間腿軟,直接朝著林溫溫的方向單膝跪地。

這可將園子裏的人嚇了一跳,小廝趕忙上前扶他,石桌旁的三人皆立即起身,林清清上前去扶兄長,顧誠因也湊過去言語關切,林溫溫則避開林海跪拜的方向,站得最遠,象征性問候了一句。

林海臉色難看至極,強忍著膝蓋的疼痛,起身後還不望挺直腰背,故作無事一樣,將胳膊從小廝手中抽出,咬著牙根道:“這園裏的石板該修了。”

說罷,他朝顧誠因敷衍地拱了拱手,稱臟了衣裳,不便再陪同,隨後轉身便朝園外走去。

等回到房間時,他額上早已冒出一層冷汗,將褲子拉起,才發現膝蓋處有一個紅色如石子大小的痕跡,看著雖然不大,可稍微一碰就疼得令人打顫。

林海思來想去也沒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最後只能啐一聲,“真是邪門了……”

林海向來好面子,現在的他走路一拐一瘸,不養個幾日沒法外出,午膳時他便沒有露面,第二日的曲江池也未能前去。

顧家人離開後,馮霜便從庫房中取出一匹上好的江南綢緞,要裁衣裙贈予周迎,林信似乎也對顧游十分欣賞,拿出棋譜來看,說下次見面兩人要切磋棋藝。

“娘怎麽舍得將這塊料子拿出來送人呢?”林溫溫望著興致勃勃的馮霜,好奇問道。

馮霜挑完布料,又挑針線,“你不知道,你那周伯母也是生在江南,她父親是教書先生,母親也是靠賣糕點營生的,過幾日她還邀我去她家中做客,讓我嘗她手藝呢!”

馮霜眼中的周迎,雖然與她性子有些不同,但兩人談話時異常投機,尤其是聽說都是生於江南,家中又曾做過買賣,便更覺親切。

林溫溫的印象中,馮霜似乎沒有和那位夫人有過深交,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娘親提及某位夫人時,會露出這般歡喜的神情。

馮霜將東西交給李嬤嬤,要她送去東市常去的那家裁衣肆,回過頭來又叮囑林溫溫,“對了,我看那顧小郎君,也是一表人才,就是有些悶悶的,明日你們去曲江池,可莫要叫人欺負了他。”

林溫溫原本已經不打算去了,聽她這樣說,也不由想起了今日的顧誠因,如今這般性子的他,若是出現在盧蕭那些世家子面前,難保不會被欺負。

罷了,她就當出去散心了。

初夏的曲江池邊,溫風拂面,楊柳輕擺,牡丹飄香,四處可見到三五成群之人,吟詩作賦。

幾日前就定好的行程,提前便會有仆役來做準備,等郎君和娘子們都到了,亭子裏已經收拾妥當,果子茶水一應俱全。

姚家姐妹依舊到得最早,遠遠看見林家姐妹,便起身迎了上去,姚七娘陪著林清清,姚九娘跟著林溫溫,兩人面上都帶著和善的笑容,再也不會同上一世那樣,只捧著林清清,而將林溫溫孤立在一旁。

寧軒是和盧家兄妹一道出現的。

盧蕓倒是沒有太多變化,還是看不慣林溫溫,但這一世的林溫溫也不慣著她,只要她出言譏諷,她也會毫不客氣的回擊,且用詞要比盧蕓高明,有時候盧蕓反應半天才意識到,自己被林溫溫譏諷了。

幾次三番的敗下陣來,盧蕓明顯老實許多,但有時候還是忍不住,會與林溫溫鬥嘴。

比如今日,寧軒與林溫溫碰巧穿了同色系的衣裳。

林溫溫一身藤紫,寧軒一身紺藍,兩人站在一處,就像商量好的一般。

上京民風開化,男女同席再尋常不過。

盧蕭坐在林清清對面,寧軒走進亭中,順勢就坐在盧蕭身側,正好就在林溫溫對面。

盧蕓今日得知林海沒來,心裏本就失落,好不容易逮到機會,便故意當著所有人面,揚聲道:“呦,三娘連寧軒阿兄今日會穿什麽衣裳,都打聽好了呀。”

若是前世,林溫溫會羞愧不已,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如今的林溫溫卻是神情未見波動,只輕笑了一聲,反問盧蕓,“你每次外出,都會做這樣的事嗎?”

盧蕓楞了一下,連忙否認,“我才不會呢!”

林溫溫又笑著問,“那你為何覺得別人會?”

到底年歲還小,盧蕓頓時被問懵了,支吾道:“我、我……”

她朝姚九娘看去,現在的姚九娘哪裏還敢惹林溫溫,她縮了縮脖子,端起茶盞佯裝沒看見。

盧蕓氣不打一處來,咬牙道:“你管我怎麽想,你要是不打聽,為何與寧軒阿兄的衣裳穿得這般搭配?”

“是麽?”林溫溫挑了挑眉,朝寧軒看去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衣裙,大大方方承認道,“果然挺搭的,若是將紺藍換成藤色,會不會更搭一些?”

說著,她望向林清清。

林清清正要肯定她的話,那邊的寧軒卻搶先開口道:“的確,我若穿成藤色,便與你的紫藤更近了。”

兩人語氣輕松,神態也看不出半分刻意,仿佛只是尋常友人見面聊了幾句天氣而已。

少年溫潤地朝她笑著點了下頭,林溫溫也沖他微微頷首。

盧蕓心裏憋悶,可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麽,只氣呼呼地將臉轉過去,看向湖邊,這一看,目光便被一個俊朗少年所吸引。

少年衣著簡單,蹀躞帶上的佩飾也並不華麗,可不知為何,卻不知為何,他所散發出的氣質絲毫不輸寧軒或是盧蕭。

姚九娘也看到了那少年,連忙又去拉一旁的姚七娘。

很快,亭中的幾人目光皆落在了那少年的身上。

在林溫溫朝那邊看去時,那少年的視線正好也移至亭中,他眼神似乎是在尋人,在與林溫溫對視的瞬間,唇邊浮出一抹好看的弧度。

“那不是顧家郎君麽?”林清清話音一出,勾起了在場眾人的好奇心。

一邊望著朝他們走來的顧誠因,一邊追問有關顧家的情況,得知正是那個剿匪立功被調至上京的顧家,寧軒站起身,走出石亭迎了過去。

二人互報家世姓名後,寧軒向顧誠因表達了對顧游的敬佩,顧誠因也久聞他年少便出眾的才華,兩人有說有笑朝走進亭中。

亭中這幾位女娘,也都聽說過顧游的名號,他可是今上自登基以來,頭一個親自下旨從外省直接調進京城的官員,家中長輩們之前時常議論此事,她們多多少少也聽了一些。

得知顧誠因並非出身氏族,盧蕭原本準備起身,興趣倏然淡下,他翹著二郎腿,連招呼都沒有同顧誠因打,只是在寧軒介紹二人認識時,朝顧誠因斜著眼點了下頭。

顧誠因楞了一瞬,一絲尷尬從面容閃過。

其他人都知道盧蕭的性子,早已見怪不怪,可這一幕落在林溫溫眼中,袖中的手倏然握緊,但最後,她還是緩緩松開了手。

是她一時間忘記了,眼前的顧城因已不再是那個前世與她相伴終身的顧城因,他只是一個與她沾了幾分親緣的表兄。

林溫溫淡笑起身,與他打招呼。

林清清也是如此,她身邊的盧蕓,卻是多了句嘴,“既然是林家的表親,不如做三娘旁邊好了。”

盧蕓認可顧城因的樣貌,卻不認可顧城因的身份,要知道就連姚宰相的兩個女兒,她都不放在眼中,更何況一個六品官員的兒子。

她是故意的,想將這顧城因和林溫溫綁在一處來惡心她。

果然,盧蕓發現此話一出,那向來淡定的林溫溫,眉心輕輕擰起。

不等林溫溫開口,盧蕓已經安耐不住,搶話道:“三娘怎麽這幅神情,莫不是不願意吧?”

林清清連忙朝盧蕓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顧誠因卻是因為盧蕓的話,倏然頓住腳步,局促地站在那裏,似不知該不該上前就坐。

林溫溫深吸一口氣,念在盧蕓年紀小不想與她再去爭執,便只淡淡道:“這有何不願意的,顧表兄坐下便是。”

顧誠因剛準備上前,盧蕓又忽然開了口,“哦,是嗎?”

她語調拉得極長,用那看戲似的語氣對林溫溫道:“方才寧軒阿兄進來時,三娘那般喜笑顏開,顧小郎君進來,就見你眉心緊蹙,連眼皮都耷拉下來了,我還以為你嫌棄顧小郎君出身低微,家中又無權勢,不配與你同桌呢!”

在場眾人心中其實十分清楚,這番話明明是盧蕓自己心中所想,卻堂而皇之將帽子扣到了林溫溫頭上。

可於顧家這位小郎君而言,他對這些人並不熟悉,乍一聽自然會覺得,是林溫溫嫌棄了他。

姚七娘同情地看了看顧誠因,卻不敢出聲替他說話,只低頭佯裝品茶。

林清清正打算開口打圓場,將話題岔開,便見林溫溫忽然擡眼,冷冷地眸光落在盧蕓身上,“身份低微?盧蕓,你可知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什麽,你到底在說什麽?”盧蕓聽得一頭霧水。

林溫溫擡眼看向不遠處的慈恩寺,肅道:“這是《金剛經》中的選段,意指眾生平等。便是你盧蕓不信佛,也該知那齊州匪患當道,多少百姓叫苦不疊,是顧家伯父與那些匪人鬥智鬥勇,還了當地百姓一個安穩,這樣的功績令聖上都能讚不絕口,到你盧蕓口中,便只是一個身份低微?”

盧蕓何時被這樣訓責過,她當即便楞住,唇瓣動了動,還未來及出聲,就聽林溫溫語氣一沈,繼續道,“至於無權無勢,怎麽,在你盧蕓眼中,盧家可是權勢滔天不成?”

在場眾人臉色皆是一變,尤其是盧蕭,手中折扇“咚”地一聲重重敲在桌面上,“謹言慎行。”

他很少翻臉,但今日明顯是林溫溫的話說得太重,幸好周圍暫無旁人,若落在有心之人耳中,難保不會被人當做話柄。

林溫溫連他看都未曾看一眼,只那冷冷的目光落在盧蕓身上,“聽到了麽,日後你可要謹言慎行,若是再讓我聽到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林溫溫故意沒有將話說完,而是給了盧蕓一個你自己想後果的眼神,隨後拉了把身側的圓凳,對顧誠因道:“坐。”

話音落下,亭內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沈默。

這是林溫溫自重生以來,第一次當著眾人面,這般言語,這一番話可謂是震驚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連同林清清一時都不敢再隨便開口說話,姚家兩個更是低著頭,連眼皮都不敢擡。

盧蕭瞪了林溫溫一眼,想著她是小女娘,不同她見識,扭過臉去又開始搖著折扇,故作自在地望著湖面賞景。

盧蕓徹底吃癟,徹底不再出聲,只惡狠狠在桌下揪帕子。

然坐在林溫溫對面的寧軒,自始至終目光都落在林溫溫身上,他怔了片刻,唇角緩緩揚起。

至於顧誠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九歲多的林溫溫,永遠也說不出這番話來。

如今的他可以十分確定,她的溫溫也回來了。

可為何他總覺得,她對他有股淡淡的疏離?

顧誠因心中泛起酸澀,然還未多想,一個溫潤的聲音打破了亭中的沈默。

“三娘,那邊牡丹開得極旺,可要過去賞花?”

顧誠因:老婆在維護我,老婆好棒!

林溫溫:誰你老婆,請謹言!

寧軒:三娘,別生氣,我帶你賞花。

眾人:……不然,我們還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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