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骨獄

這幾日相柳找了些人去采藥，他親自盯著，忙的腳不沾地，連打照面的時間都沒有。我眼見藥庫一點點充盈起來，傷兵們也有了希望，終於有一日他拎著酒壺在營外等我，我拽著衣角擦了擦手上的血汙，跑跑跳跳到他身邊。

“大人今日得閑了。”酒香濃郁，是我常喝的味道。

“這些藥，夠用很久。”他把酒壺遞給我，向著演武場的空曠處走去“多謝你。”

“你這酒是酬勞啊……”我跟上他“我還以為是洪江將軍和你說了什麽，你終於開竅了呢。”

“他應該和我說什麽？”辰榮軍營的演武場後，是一處斷崖，崖下層雲疊起，煙霧繚繞，配著遠處轟鳴而下的瀑布，倒也是別具一格。

“相柳，你應該也是喜歡我的。”否則怎麽會種下了情蠱，怎麽會甘願贈我一命，怎麽會訣別時連再見也不肯當面說出。

相柳看向我，神情有些覆雜。

“這些日子，我有意無意說了很多次心悅與你，不過你不必有壓力，無論你回應與否，我都不改此心。”眼前的他，是我夢中的倒影，我終究沒辦法把這話講給故人聽了“我只希望你這一生，能夠自由來去，只做相柳。”哪怕只是南柯一夢。

“你……”相柳俯下身，慢慢靠過來，妖瞳緩緩張開，卻充斥著無盡悲傷。

“軍師，有人闖陣。”他的氣息近在咫尺，卻有個士兵突然跑來打斷了相柳“那人自稱西炎玱玹，帶著一隊皓翎……”相柳不等他說完，轉身向著主帳走去。

“要緊嗎？”我跑在後面喊他。

玱玹帶著人馬只是守在陣外，對現在的他來說，辰榮殘軍威脅不到皓翎，此處又是皓翎地界之外，所以他沒必要管這樣的閑事，況且皓翎樂得見著辰榮和西炎拉鋸。過了半日，他終於用術法遞了一只傳音鶴進來，我等在相柳帳中，只聽見營中騷動逐漸平息，想來應該是沒有什麽大事。等到天黑相柳終於回來，卻是面色不善。

“怎麽了？”我看著他挑揀桌上的文書收在匣子裏，又用術法把匣子封入靈袋。

“此處不能久留，需得拔營。”他看了我一眼“你盡快收拾收拾。”

“不應該……難道皓翎怕西炎借機生事？玱玹如何探得此處的位置……”在這裏住了這些天，除了他送我的一身衣物，我也沒什麽可收拾的東西“你得帶著我，我可不想和西炎玱玹打照面。”

“快走。”他召了毛球，拉著我快步出了帳篷，果然營地的燈火已經熄滅了大半，辰榮軍旗也降了下去，我爬上毛球的背，一瞬越過了營地外的冬雪之陣，向著營外飛去。

“你這個方向……不對……”這個方向，正是玱玹守住的南方，只是還不等我說完，相柳便拎起我的衣領，朝著我的後背猛的一掌，我瞪大眼睛，一瞬間向下落去。

等我再醒來，四周一片漆黑，只能聞見鹹腥的海風和淡淡血氣，我忍著身上的疼痛四處摸索，才發現四肢皆被鐵鏈鎖住，鐵鏈延伸的盡頭，似乎是一塊充滿靈力的遺骸。

“龍骨獄。”我苦笑了一下，暗自腹誹“怎麽夢裏也有這出戲碼……”看起來玱玹遞鶴進營，只是為了要回玟小六這個人，畢竟他既然把我鎖在這，就是把我當作逆王之子，皓翎能容忍辰榮殘軍在邊境蟄伏，卻不能姑息軍中有皓翎王室後裔。摸清了環境，我順勢靠在龍骨上，橫豎這裏伸手不見五指，我閉上眼睛想保存□□力，沒想到腦子裏全是相柳。

我沒看清他推我時的神情，不曉得他會不會有一絲的不忍心，想起剛剛那一掌，我現在還是恨得牙根癢癢。回憶往昔清水鎮的時光，他確實常常態度無常的對待我，那時候我對他雖然有相知的情誼，但是心中還是存了很多懼怕，我從未實打實將真心完全交托給別人，更別提他這樣……如今明明是在我的夢中，該我掌控的局面，他的影子卻仍然毫不猶豫的拋下我。

在我的潛意識裏，他的選擇或許永遠是大義，而非我。我突然想起洪江對我說的那句“唯盡人事”，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他會選我，又該如何盡人事呢？

“已經死了的鬼魂，為什麽還要糾纏我……”我開始有些後悔去玉山求王母恢覆狌狌鏡，後悔自己打開了那個笑娃娃看見冰晶球，明明是已經被時間淡忘的人，想著想著眼前的黑暗逐漸模糊，或許是夢境將要坍塌。

正在這時，只是一點點小小的瑩白光芒，從背後繞過來，上下浮動，圍繞著我，我伸手去觸及那些光點，只一觸碰那瑩光便融化成水。這樣的術法，只有相柳，我的雙眼逐漸清晰。

“發光的……雪。”我伸出雙手，瑩芒照亮了黑暗的龍骨獄，散發著沒有溫度的光，相柳貼在我背後的那一掌，在我肌膚上藏了些不起眼的靈力，瑩芒漸漸散出龍骨獄，越飄越遠。

他會來搭救我嗎？我看著遠處天邊高懸的月亮，將要崩塌的世界一點點歸位。

如果我就這樣睡去，你會出現在我的夢裏嗎？

我握住一片雪花，沈入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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