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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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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

顧昭定過兩次婚,頭一次屢生變故,拖延的時間過於長了,出了變故。不知道定北侯和高家是否出於這樣的緣故,這一回呢,就定的過於的急促了些。

七月定下婚事,而婚期在十月十八。顧昭都替林氏發愁,這麽短的時間咋籌備啊,不過她現在一直被拘在蒔花館,除了裴珍,難得見其他人一面。

姨母也沒強制要求顧昭做針線活,是以那些需要刺繡的針線活沒有一樣是顧昭動手的,這倒是合她心意。她照常做自己的事情,直到日子一天一天逼近,才覺得緊張。

她真的要嫁人了,嫁妝單子是林氏親自給她送來的,據說她阿娘留給顧昭的嫁妝由裴暄親自護送過來,就在這幾日便要到了。

是以林氏給的單子還僅僅是定北侯府及林氏給她準備的,密密麻麻記載著一應用物,有貴重的擺件、首飾,也有精美珍貴的絲綢、毛皮,更有日常用的銅鏡、碗碟,應有盡有。

單就這些東西,顧昭粗粗估算,不下千金之數,林氏不可謂不用心。

那件嫁衣雖然是讓繡房匆匆趕制出來的,但用料繡工、花樣絲毫沒有敷衍之意。那頂嵌滿珍珠與寶石的鳳冠也是精美異常,大小一致又圓潤的珍珠本就難尋,這頂鳳冠起碼鑲嵌了上百顆,顧昭都不敢想象戴上是如何華美招搖。

顧昭謝過林氏,林氏滿臉憐愛的撫摸她,“是你代珍兒受過了,我對不住你,我會在菩薩面前起願,保佑你平平安安,一生幸福。”

顧昭向林氏提議,“我來的時候帶來的這兩個丫頭做我的貼身侍女也便夠了,大丫環我就不帶芍藥了,姨母將他換個院子吧。其餘的人勞煩姨母替我挑選了。”這本該是顧家的事,但實在指望不上便也算了,林氏給她的人一向好用。

範陽與青州之間尚有一段距離,所以顧昭是提前了三日啟程的。

林氏給她備下價值不菲的嫁妝,還有顧二老爺送來的一萬兩現銀,顧昭接過嫁妝單子,也是厚厚的一本。

她向定北侯夫婦以及裴老夫人叩首三拜,踏出了裴府的門檻。送親的隊伍都著紅衣,只有裴曜一身白色錦袍立在人群之中,格外顯眼。

顧昭目光便落於他身上,裴曜沒有像從前的任何一次回望過來,他甚至沒有看顧昭一眼,她不敢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端莊順從地登上馬車,簾幔垂下,隔絕了滿目喧囂。

顧昭想不通裴曜為何替她送嫁,她已有三個多月沒有看到過裴曜了,這是顧昭到範陽之後從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她輕輕掀起紅色簾帳的一角,目光落在前方那人的騎坐在馬上的背影,最後又輕輕放下。

顧昭不知道的是,在她放下帳子的那刻,裴曜目光瞥向了她。

從踏入青州到出嫁這日一切都被高珂安排得井井有條,雖不曾再見面,卻從無慢點懈怠。

她早就準備好了嫁過來,只是時日越近,心裏反而越是有說不清的惆悵。

她端坐於鏡前,再次任由身後的梳頭婆子擺布,雙手不知不覺緊握成拳,垂在袖子下。

臉上的脂粉鋪了一層又一層,顧昭甚至覺得鏡子裏的她有些滑稽,好在眉目五官倒也撐住了。

成親的這套喜服是姨母替她備好的,在範陽時就已經試過了,她由著喜婆和婢女層層疊疊為她穿戴,腰肢被那根鑲珠嵌玉的精美腰帶勒了又勒。

顧昭輕呼出聲。

“娘子忍忍疼,這衣裙松泛了一點。咱們同大夫人試衣那日還合身著呢,定是娘子一路來瘦了些。”伺候的婆子趕緊告罪。

“好。”答完這一聲,顧昭便覺得一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整個人立在那裏便搖搖欲墜。

綠萼見她狀態不對,上前攙扶住了她。

鞭炮齊鳴,震耳欲聾,紈扇遮於面前,那張美得驚心的臉龐被擋在扇下,顧昭微微側首,並未看到那人的衣角。

原本送嫁的是裴曜,但此時他卻毫無蹤跡。顧昭的心沒來由的提起。

這場裴高兩家互示誠意的婚禮自然格外隆重。街道上迎親送嫁的車馬逶迤向前,人群湧動,車輪慢慢悠悠地滾動,執扇的雙手慢慢滑落下來,無人看見的空間裏,顧昭面上沒有新嫁娘的歡喜,無悲無樂,好似一尊玉器。

她聽從世俗禮節的擺布,一舉一動都符合這世家標準。

拜過高堂之後,高珂手執彩綢將顧昭牽入新房,接下來便是坐帳。

男子用左邊衣襟壓住她的右邊衣襟,之後她們催著高珂做卻扇詩,

她端坐在床沿,雙手疊握,眉目深深垂下,任由滿屋子的人打量。

她在眾人一聲聲道喜和恭賀之中噙了笑意,目光落在鞋頭綴著的紅色瑪瑙和寶石上。

想起姨母曾與她說最是厭惡這般奢靡,卻在她的嫁衣與鞋履上極盡奢華。

高珂似乎察覺到她的出神,以為她在緊張,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別怕,有我呢。”一如以往的溫柔。

她轉頭與他對視,瀲灩的眸子裏流光溢彩。

高珂看得入迷,心裏的喜悅與滿足怎麽也藏不住,嘴角咧開,又被喜房裏的人打趣了一番。

新郎要去外頭敬酒,高珂於踏出門檻之際再次回頭深深看了顧昭一眼,一如初見那般動人心魄,而他自己卻不知道,這會是他最後一次帶著愛意好好欣賞這份美麗。

顧昭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采薇不知道從哪裏端來了一碗餛燉,顧昭小口吞咽著,她感受不到饑餓。

她靠在床柱上,眼眸半合,不知道在想什麽。偶爾聽得見幾聲外頭醉酒的動靜。

突然聽到沈重的腳步聲踏入,她擡眼望去原來是高珂回來了,只是他好像已經有些醉了,腳步虛浮,顧昭讓綠萼搭了一把手扶他。

就在這時,外頭動靜越來越不對勁,由最開始的哄鬧到整齊劃一的步伐之聲傳來,顧昭那顆忽上忽下的心佟然沈寂下去。

高珂站在門外回頭去看,他的背脊一下就僵直起來,他一步步退回喜房,少年瞪大雙眼,似乎不可置信,“裴曜,你出爾反爾,背信棄義。只是他手無寸鐵的憤怒與一支精銳軍隊對峙時,是強悍與脆弱極致的對比。

裴曜一身銀白色鎧甲沾滿了血汙,那柄長刀握在手上,鮮血一點一點滴落,裴曜神色卻鎮定極了,唯有一雙鳳目炯炯直視前方,他根本不將高珂看在眼裏。他擡手示意,後頭的士兵便上前將高珂治住,少年人生中頭一次變故便是滔天大禍,他猶自不敢相信這麽慘烈的人生。

顧昭慌忙趕出來,於心神恍惚間好似明白了,自己所謂的一步步在擺脫掌控,但從未脫離過掌控。

她在顧家時,被家族所控。失去婚約之時,她被王家欺辱,不得已同意太後與父親的安排,小心討好裴曜前往冀州。

可是叱咤風雲的定北侯裴踱又豈會被擺布呢,反手就將顧昭嫁到高家。

這一切的一切,命運加諸在顧昭身上的曲折,她原以為結束了,到她嫁人為止。

裴曜此舉,又將她推往漩渦的中心,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以後了。

她紅妝半殘,額間垂掛的紅色寶石在人群哄散時擠歪在一側,猶如一朵盛放之時被狂風摧折的破碎玫瑰,尤其是映襯著那雙泛著紅意的眸子,冶麗得奪人心魄。

裴曜一步步堅定地踏向顧昭,她原本擡起的頭顱此時低低垂下,那張美麗的臉上滿是淒涼,

她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袖間,握住那柄裴曜送她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頸,裴曜向前的腳步頓住一瞬卻不曾停下,在他的眼神裏顧昭看不到一絲溫情,力道漸漸加深,血印緩緩清晰。

“你放他走,”顧昭有些慌了,聲音裏不自覺地帶上了顫抖。

“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裴曜話音剛落便橫手向她手臂內側一劈,那把匕首帶著力道閃落在地磚上,發出鐺的一聲悶響。

顧昭手臂發麻,原本懸於眼眶的淚珠滑落在臉頰,她原本不想落淚的,她知道不會被誰憐惜。

裴曜那張薄唇吐出的言語是那樣的冷漠,“我許你婚約,你既然不做裴家婦,那就做個侍妾吧。”

顧昭被他拉住左手腕,猝不及防的力道讓她不得不向前踉蹌兩步,她固執得掙紮,裴曜回眸之時,眼底的猩紅好似血色一般,顧昭突然就鼻子一酸。

委屈的情緒陡然湧上,鋪天蓋地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掉。

裴曜只覺得她是鐵了心要嫁給高珂,直到此刻還在對他避之不及。也對,她當然要對他避之不及的。

男子欲擡手向她脖子,只是在看見那道傷口時,還是停住了。

他將顧昭整個人扛起,經過高珂之時,他只留下一句,“將他放了,日後我們戰場上見。”

他終究妥協了一步,直到此時,裴曜依舊害怕顧昭當真恨他入骨。

大步踏出這座彌漫著紅綢與血色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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