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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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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4

陸崢和郭晴趕回客棧時祁中傑已緊急召集了不少人,正在動員大家共同出力救下城內居民。

陸崢將祁中傑叫到一旁,告知了他姬懷生和姜依依的行蹤和打算,又將姬懷生的建議提了出來。

祁中傑聽後甚覺方法可行,經過雲夢澤那一遭,他對姬懷生更是信任至極,當下叫來客棧掌櫃,憑著他對江陵鎮的了解,快速在城中各個方位定下幾處可多容人的宅子或客棧。

定下位置後,陸崢率先在他們落腳的客棧布下陣法,又依次奔向各處。

郭晴自然是跟著陸崢的,他布陣時她就守在一旁護陣。

而祁中傑。

江陵鎮魚龍混雜,又是一盤散沙,需要他在此時跳出來做領頭羊,帶領指揮江陵鎮內的所有玄門弟子,是以他繼續坐鎮江陵鎮內最大的客棧中。

在他們奮力布陣時那些攻城的精怪便已越過墻頭,爬進了城中肆意攻擊人類。

玄門弟子尚且好說,即便身法再差,對上充數的精怪也能自救或抵擋一陣。

城中居民手無寸鐵則難免心慌意亂,撞上精怪,他們大多只會大喊大叫,嚇得魂不附體,有那鎮定一點的,膽大一點的隨手抄了家夥事抵擋,卻也只能勉強為自己掙得一分生機。

城中很快亂作一團,驚懼的喊叫聲連連,間或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直鬧得人心亂如麻。

陸崢竭力讓自己靜下心來布陣。

他得快,但也絕不能亂。

在他沈住氣趕往第三處避難點時,祁中傑的領導終於起了作用。

黑暗裏成片的,連綿不絕的,此起彼伏的嚎叫漸漸平息下去。

一片狼藉,精怪遍布,昏慘慘的大街小巷中亂竄的居民被安撫,被拯救,被聚集在一起保護起來。

會身法的玄門弟子組成隊,圍成圈,像黑海裏的一艘艘船支,穩穩當當的前進,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居民護送至就近的結界內。

一切在井然有序的進行。

見是如此,待各處布好陣後陸崢和郭晴便抽手盡快前往城門襄助姬懷生和姜依依。

城內居民已被聚集,或被送往安全地點,大街小巷內幾乎只剩烏泱泱又氣急敗壞的精怪,他們一路走,一路有數不盡的精怪攔路,他們便一路斬殺,一路趕往城門。

從江陵鎮上空俯瞰,兩人放心的將後背交給對方,像一支箭矢,像一艘破開冰面的大船,在烏泱泱的精怪包圍圈裏勢不可擋的行進。

所過之處只見被掀起來又落下去此起彼伏的精怪,混著慘叫聲和砸下悶響聲。

好在這條路不算太長並未耽擱他們過多的時間,有嬴峙和那個在背後操縱一切的兩尊大佛在,攻入城內的精怪不敢貿然前來爭食,相隔甚遠它們便望而生怯不敢再追直沖城門的兩人。

在姬懷生決定賭一把,以靈力探入嬴峙的記憶時,兩個奔跑的身影將將轉過拐角。

陸崢和郭晴遙遙擡眼就望見高墻之上湧動著團團黑影,或攀越,或已越過高墻正在向城內湧進。

寬闊的城門前,倒地的和纏鬥的黑影皆辨不清人,兩人只依稀從四溢的靈光中辨出。

那打鬥中有一人手持長劍,劍身與揮出的劍氣靈光熒熒,應是姜依依。

倒地的黑影中閃著一團幽光,靈力精純如深海幽藍,應是姬懷生。

兩人飛奔而至,單單掃一眼當下形勢便連忙亮出武器上前作戰。

郭晴顧念著姜依依的傷,遠遠的她就覺察出她力有不逮,招式遠不如日前的流暢淩厲,是以一靠近,她略帶心急的就亮出長槍,直挺挺的刺向那身披黑袍的人,加入戰局。

入了局,她後知後覺的心下駭然,那人身形似鬼魅,力量強悍又霸道,比之發瘋的嬴峙有過之而無不及,每每靠近,他身上爆發出的陰暗氣息像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的海水似要將她整個吞沒。

姜依依已是疲累,見有支援心下一松就更是難敵,在郭晴沖進來與黑袍人交手不過片刻她便被兩人相沖的力量給推了出去。

她忙以劍點地穩住身形,胸腔起伏的喘著粗氣,一時再提不上氣力。

郭晴尋隙瞥了她一眼,越發的擔憂她的傷情,邊纏住黑袍人邊咬牙問:“他究竟是何人?力量竟如此恐怖。”

姜依依佝僂著背脊一手撐劍一手按在胸前,微微擡起眼關註郭晴的情形,粗喘著無暇應答她的問題,也回答不上來。

見黑袍甩開郭晴的糾纏朝著姬懷生的方向緩步前進,她忙出聲大喊:“攔住他,莫讓他靠近懷生!”

另一邊的陸崢將姬懷生擋在身後,人雖站在原地未動,手下卻已連續甩出數張符紙,在高墻之上接連炸響。

在空中轟然燃燒的符文忽而大亮又繼而泯滅,將城門前的這一隅天地照得明滅閃爍。

一閃一閃的光亮中,呈現出姜依依慘白如紙的面容,臉頰上的薄汗折射出光亮,更襯得她此時如風中敗絮,和郭晴咬牙堅持下緊繃的下顎,還有高墻上倒下去又爬上來的精怪。

陸崢只看得見墻頭上的精怪,不敢分神去看另一邊的戰局。

他怕一瞥驚魂,更怕再瞥會亂了自己的分寸,讓城外的精怪湧進來。

幾人現下所維持的平穩局面已是岌岌可危,若再讓精怪闖入擾亂,不消片刻他們必然潰敗。

所以他必須得守住!

符紙的爆破聲、不遠處的動靜和打鬥聲混雜著響在耳邊,合成一曲激烈變幻的站曲,激蕩著他的心神,不斷摧折著他心中繃緊的那根名為擔憂的弦。

他迫切的想要改變現在的局面,從困頓中掙出手來協助。

他出手的速度越來越快,符紙從一張一張的甩出,到後面五張十張的打出,只聽符文的爆炸聲像放鞭炮一樣熱鬧交雜。

都言好事成雙,可壞事有時候也總是湊巧。

百獸圍城來得迅速又措不及防,方才一路闖來已經耗費了不少符紙,而今他身上已所剩無幾。

他得另尋辦法才行。

聽見姜依依那急切慌張的一聲喊,又瞥見她掙紮著欲再次沖上來,郭晴忙調動周身所有氣力與靈力,挑動長槍刺出攔截。

鋒利的刃刺穿緩慢流動的空氣,帶著飽滿的力道鼓起風勁似游龍出海。

眼見著就要紮向那一點,黑袍人足尖一個點地,淩空而起,輕飄飄的躲過了攻擊。

郭晴心道“完了”。

她拼盡全力也不過是滾芥投針,此人的力量該有多強大?以他們如今的境況又如何攔得住?

而她拼盡全力的一擊似乎引起了黑袍人的好奇心,他的腦袋偏了偏,將註意暫且移到了郭晴身上。

郭晴稍有楞神,硬著頭皮再次發起進攻。

姜依依也察覺到黑袍人的不對勁,將要邁出去的步子頓住。

許是重大危機在前,郭晴在竭力而為之下竟迸發出潛力,此時的她步法靈活,身姿靈動,槍似游龍,舞動生花,已然遠盛從前。

而黑袍人似乎並未對郭晴起殺念,像是在故意與她周旋。

他這是......在評估郭晴的力量?

他不僅不了解幽黎族的力量,對所有人的力量都不甚了解?

陸崢在焦急中看見姜依依設在城門口的結界,他心念一動,擡腳上前兩步,捏著玉筆在空中龍飛鳳舞的畫出一道符文,隨後一掌將靈力畫就的符文打在瑩瑩閃閃的結界之上。

頃刻間,僅覆蓋在城門口的結界猛然暴漲,沖上高墻,一舉抵擋住城門外繼續攀爬的精怪。

設結界需以強盛的靈力,或以陣法借天地之力而成,前者他力量不足,後者他時間不夠,但借力而為便簡單許多。

結界形成另一道更高的城墻,那些精怪需要更加費時費力的攀爬,若再以攻擊類符文作輔,可管後顧無憂。

快速解決完進入城內的幾只精怪,陸崢繼續操縱著玉筆調動靈力畫符,而後筆尖輕輕一挑,將靈光閃閃的符文貼在結界上,隨後便見符文滋滋啦啦的冒出粗細不一的電流擊在靠近的精怪身上。

一連畫了數張雷符,確保若無變故那些精怪絕無法再闖進來後,陸崢急切轉身。

他定睛看去。

那身披黑袍的人僅是擡起一掌便輕輕松松的轄制了郭晴刺出的槍刃,昏暗的視線裏他看不清郭晴的面容,但從她不能隨意動彈的身形裏也能看出她被壓制的力不從心。

陸崢忙擡手畫符朝著身披黑袍的人打出去。

符文如流矢轉瞬即至,黑袍人卻不躲不避,只在臨近時堪堪擡起另一掌,用掌力觸發符文在半空中炸響。

趁他分神之際,郭晴急急收回長槍,一個翻身屈膝半扶在地,成功掙脫桎梏。

那黑袍人轉頭對上陸崢,他的形容掩藏在兜帽下窺不見絲毫,佇立在黑暗中幾乎要與幽冥融為一體。

他靜靜的站了一會兒,想是沒料到陸崢能這麽快解決掉被堵在城門外的精怪,又像是在重新審視當前局面。

突然,他毫無征兆的動了。

目標,重新鎖定了姬懷生。

郭晴和陸崢心下大驚,一個忙提槍出擊,一個將僅剩的幾張符一股腦的甩出去。

可那黑色的身影快如掠影,一一躲過攻擊,定住時已然站在姬懷生身側,正擡掌出擊。

在他決定速戰速決時姜依依已有所察覺,在郭晴和陸崢擾亂他行進速度時,她便已趕到姬懷生身側。

她及時擋住了黑袍人的致命一擊,可終歸是強弩之末。

力量相撞的瞬間,強勁的掌風以傾軋之勢席卷了她釋放出來的靈力,迎面撞上她的身軀。

姜依依當即不受控的倒飛出去。

“依依!”

“依依姑娘!”

兩聲呼喊當中,姬懷生猛地睜開眼睛,毫不遲疑的翻手化掌拍向身旁的黑袍。

姜依依只覺胸腔翻湧,腦中如漿糊般翻攪個天翻地覆,可她不敢閉眼,強撐著掀起眼皮,迷迷糊糊的撐著地面。

模糊的視線裏虛影重重,耳邊嗡嗡的響聲交雜,她看了好一陣才敢確定。

懷生真的從嬴峙的意識中抽離出來了。

她終於可以放心了。

隨著緊繃的心弦放下,身體裏的疲累隨之如狂風暴雨般侵蝕,壓得她的眼皮再也擡不起來,身體也不受控制。

耳邊飄飄忽忽的傳來陸崢和郭晴的呼喊,她察覺到好似有人在搖晃她的身體......

她的意識越來越沈,直至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感受不到,徹底昏死過去。

“時候不早了,不若你也回去歇息吧,這兒有我一人看著就夠了,依依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呢。”

“無妨,有我在這陪著,你若困了也能瞇一會兒。”

“......那好吧,從前只知依依擅藥,沒想到懷生公子竟也這般厲害,依依都傷成那樣了也能救回。”

“或許是幽黎族的秘術吧,懷生兄乃是幽黎姬氏,其力量遠非我們可以比擬,能啟動些上古秘術也是常理之中。”

“嗯,那倒也是,你方才去看他,他怎麽樣了?”

“消耗過多靈力有些疲累,倒也並無其他大礙。”

“那便好。”

姜依依在混沌之中聽見了交談聲,那聲音好似依托在風裏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從耳畔飄過。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她終於意識到這兩個聲音是她熟悉的。

一個是來自郭晴,另一個則是來自於陸崢。

她的意識循著兩個人的聲音飄啊飄,飄啊飄......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像是尋找到了繩索的盡頭,聽著兩個人的聲音越發清晰的響在耳朵裏。

她欣喜萬分,掙紮著想要抓住那聲音。

交談中的郭晴註意到姜依依輕顫的睫羽,蹭一下站起身,交織著喜悅,驚訝,期盼與安心繞過面前的桌子,三步並作兩步的湊到床邊,不斷呼喚著姜依依的名字。

陸崢也跟著湊了過來。

姜依依費力的掀起眼皮,方睜開一條縫隙便看見兩張湊在眼前放大的面龐。

“我去叫他們。”陸崢喜形於色的說著就往門外跑,歡快急切的步伐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郭晴在姜依依耳邊不停地問:“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姜依依茫然的轉動眼眸環視四周,尚處渙散的意識漸漸回攏,也辨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現下的她躺在客棧內,她先前居住的房間裏。

猶記得昏迷前他們還在城門口,懷生還在與黑袍人對戰......

想起那一幕,姜依依一把抓住郭晴的手腕,著急詢問:“懷生呢?可抓住了那人?”

“懷生公子沒事,不過......”郭晴輕快的笑顏急轉直下,聲音裏也添上了兩分憂愁:“那人沒抓住。”

知道姬懷生平安姜依依便稍稍安了心,便呢喃著“那就好”邊松開緊握住郭晴的手。

“要不要喝水?”

“嗯。”

郭晴便輕手輕腳的將姜依依扶起來靠在床頭,轉身倒了水遞過來。

姜依依抿了一口,又問:“城外的精怪還未散?”

郭晴躬身將姜依依身上因翻動而抖亂的被衾整理好,邊隨意道:“已經散了。”

“散了?”

那些精怪皆由黑袍人操控,人既未抓住,圍城的精怪又怎會散了?

“懷生公子醒來後那身披黑袍的人便覺察勢頭不對,就召集了所有精怪圍攻。”郭晴在一旁的矮凳坐下,如說書一般眉飛色舞的講述:“你是不知懷生公子當時爆發出的力量有多麽的恐怖,恨不得毀天滅地。”

姜依依大概能想象到,見她昏死後懷生會是何等的大怒,但她並不想聽這些:“那之後呢?”

念及她畢竟是大病初愈的人,郭晴不忍她過多耗費心神,便收了玩鬧的心思,一五一十道:“黑袍的力量詭譎強悍,但與幽黎族的純凈之力勢同水火彼此消弭,我雖要護著昏死過去的你,但有陸崢襄助,我們也尚有勝算。”

“再後來,黑袍召集所有精怪圍攻。城外的飛禽越過結界,城內的精怪也全都湧向城門,我們腹背受敵,便決定先退回城內再從長計議,當時懷生公子既要護著我們撤退又要應付隨時發起進攻的黑袍,我一度以為我們逃不過這一劫,好在你阿兄阿姐他們及時趕到。”

聽到這,姜依依徹底放下心來,不用細說,對於後面的發展她也能猜到個七七八八了。

有了阿兄阿姐的助力,自然扭轉局勢,即便沒有抓到罪魁禍首,也必然將其驅出城外,群龍無首,那些圍城的精怪也就一擊即潰,解了江陵鎮之危。

姜依依高興之餘問了一句廢話:“阿兄阿姐他們到了?”

郭晴道:“嗯,他們在來的途中發現異常便日夜兼程趕來,雖未在百獸圍城前趕到,卻也一路殺進城內及時救了我們,之後又馬不停蹄的為你療傷耗費了不少心力,我便讓他們先回去歇息了。”

說到療傷,姜依依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不對勁。

她先前在雲夢澤攔阻嬴峙時就損及靈脈,之後又強行動用大量靈力,縱算是他們幾人合力救治再輔以靈藥,也不該達此效果。

即便她沒有因為靈脈俱損而陷入沈睡,也該靈力受阻極其虛弱才對,可現下她雖覺體內靈力有阻塞,卻也運轉自如,身體也沒有意料之中的沈重疲累。

正思量著,幾個身影相繼沖進房來。

“依依,你真的醒了!”姞鈺擠開姜萬丘率先沖到床邊,她一屁|股坐在床沿,抓著姜依依的胳膊左瞧瞧右看看:“你可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見她說著就要哭出來的模樣,姜依依連忙安撫:“我沒事阿姐,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嗯,醒了就好,醒了就沒事了。”姞鈺忍住淚,激動的連連點頭。

最初看清重傷的姜依依時,郭晴和陸崢也是萬般擔憂的,但當他們說姜依依的氣息已經平穩了也就放心了,但卻不知這句話的背後還有另一層意思。

就是姜依依已徹底陷入沈睡,與族中那些沈睡的人一樣,只能安置在神廟中,借著女媧碎石的靈力延續生機,不知何時能醒,或是還能不能醒。

是以,陸崢和郭晴不懂姜依依明明已有轉機,他們幾人還是憂心忡忡,更不懂他們此時的激動萬分,只當是關心則亂。

見他們進來,郭晴識趣的起身退到一旁,與陸崢站在墻角,姜萬丘則順勢擠到床邊。

他心中波濤洶湧,面上卻比姞鈺要穩重許多,第一時間便是伸出兩指,以靈力探入姜依依體內。

片刻之後,他臉上的所有情緒蕩然無存,轉眼看向畏畏縮縮略顯心虛的站在門口的姬懷生。

他的眼神看似平靜,又似暗潮湧動,蘊含著讓人懼怕,不易捕捉,不易辨別的情緒。

姬懷生與他對視一眼,又局促的移開視線,恰巧撞上姜依依投過來的目光。

姒奕也與姜萬丘和姞鈺一道來了,他站在床尾,笑瞇瞇的看著姞鈺和姜依依。

姜依依擡眸看著他,笑著與他打過招呼,又轉向姜萬丘,這才發現他神色古怪的盯著姬懷生。

阿兄不知懷生為何能讓她安然無恙,但她卻已經想明白了其中緣由。

與姬懷生無聲對看一晌,姜依依收回視線,轉而看向站立在身側的姜萬丘,擡手抓住他的大手。

察覺到濕熱的小手觸碰,姜萬丘瞬即收了滿身銳利,垂眸看著自己打小就疼愛的妹妹,當看見她臉上綻放出的討好的笑容,他忽然又覺得氣得慌。

兩人自小就這般串通一氣,說狼狽為奸都不為過。

可他是承姬懷生這份情的,如若是他知道這救治之法,也會違背族中條例不惜動用禁術,私心私情在側,他便也賣妹妹一個面子,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接下來的時間裏,姞鈺抓著姜依依的手不放心的一遍遍的確認傷情,姜萬丘和姒奕則偶爾叮囑兩句,姬懷生從始至終未說一言,郭晴和陸崢更是站在墻邊充當起了背景板。

幾人如此說了一會兒話姜萬丘便叫大家都散了,又對郭晴陸崢千恩萬謝了一番叫他們也不用再守著。

姬懷生磨磨蹭蹭的等大家都走了又折返回來,坐在床邊盯著姜依依上上下下的瞧了一遍問:“你真的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姜依依默聲看了他半晌,開口道:“陪我出去走走?”

她的語調平淡,卻是不容拒絕。

從姜依依昏迷到重新醒來,時間已過去了兩天。

擠滿大街小巷的精怪如退潮的海水遠去,只留下災厄席卷而過的印記。

滿是狼藉的街道已經被打掃幹凈,歸置整齊,被撞斷的帆棚還未來得及換新,梁柱上間或殘留著精怪利爪的抓痕。

唯有碧藍如洗的夜空,如事發前一樣靜謐,一樣幽藍,一樣明亮。

這兩日,經歷過大劫的看熱鬧的人已收了心各回家去,或在休養生息,此時街上行人寥寥,整夜整夜喧囂不止的酒肆也安靜了下來。

姜依依避開兄姐帶著姬懷生走出客棧。

兩人一前一後悶聲行出一段距離,望見前方有階梯,姜依依便走了上去。

江陵鎮內有一方小池,池邊有山石,約莫丈高,山石上鑿了石階,頂上設有觀景臺。

今夜明月高懸,月光如水鋪灑,落在池水裏折射出瀲灩的水光。

姜依依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又朝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轉身對跟在身後的姬懷生伸出一手:“把手給我。”

姬懷生楞楞的對上她的眼眸,跟著停住腳,狐疑的擡起手。

姜依依不悅的瞟他一眼,一把握住他的手心,而後沈住心,闔上雙眼,調轉靈力。

姬懷生見狀忙出聲制止:“你方才蘇醒,不可動用靈力。”

姜依依充耳不聞,片刻後睜開雙眸,從懷中拿出一個細口圓肚的藥瓶遞過去:“把藥吃了。”

姬懷生未接,勾起唇淺笑著故作吊兒郎當道:“受傷的是你,我吃什麽藥?”

姜依依嗔他一眼:“你以為你偽裝得很好?”

“那是傷及根本的禁術,豈是你調息一日便可恢覆的?”姜依依拔開瓶塞,又拽過他的手氣悶的將藥丸倒在他手心,口中止不住的訓誡:“你也是胡來,諸事未平就敢用攝靈術,倘若那背後之人卷土重來又當如何?左不過我靈力消耗過甚陷入沈睡罷了,你派人將我送回靈蔭山澗便是,就算要救我,也可等事情平息了回靈蔭山澗再說,畢竟靈蔭山澗內有女媧碎石,靈氣氤氳純凈,有助你我恢覆,也少份兇險,可你偏這般不管不顧,將......”

姜依依越說越生氣,周圍雖未有人,可還是怕被人聽見,故意壓著聲氣,以致氣憤中更添兩分憋悶。

姬懷生怯怯的將藥放進嘴裏吃了,邊看著她情緒不斷變幻又生動的面容,靜靜的聽她訓話。

他忽而冷不丁道:“抱一抱?”

姜依依怔了一下,腦子出現剎那空白,一股腦的話也戛然而止。

她眨巴眨巴眼睛,忽略他的話,再次蹙起秀氣的眉頭:“別打岔。”

沒拒絕那就是可以了。

姬懷生如是想著便朝姜依依邁進一步,試探的將她圈在懷裏。

姜依依被他的操作整得有些發懵,雙手抵在他胸膛正欲將人推開,卻聽耳邊傳來他細微的近乎喟嘆的呼氣聲。

那是提心吊膽之後終於可以放下心來的喟嘆。

姜依依推拒的動作停住,終是沒有狠心的推開他:“我叫你出來是怕阿兄阿姐他們聽到說漏了嘴,長老們會訓斥你,可不是方便你占我便宜的。”

姬懷生得了赦令,埋在她肩窩裏悶悶的笑了兩聲,更加放肆的收緊手臂加深懷抱,在她耳邊後怕道:“我現下才知,比身死更恐懼的,是看著你在我眼前失去生機,我不能拿你冒險,哪怕是一點點都不行,就算是死,我也絕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頭。”

姜依依被他偏執的話說得哭笑不得:“那你就忍心讓我看著你死?”

似想到那驚心動魄的一瞬間,姬懷生的身體僵了一下,又很快回轉,自嘲中略帶了委屈:“倘若真到了那一天,還是我先死吧,反正你也沒有那麽在意。”

這話讓姜依依真有點生氣了,她用力推了他一下卻沒有完全推開:“我怎麽不在意了?”

姬懷生松開懷抱,再次說起老生常談的話題:“那你為何到現在都不願嫁與我?”

“我說了時候未到。”

“我命都要給你了,你還敷衍我?”

姜依依張口結舌,被激起了更大的火氣,語氣也發沖:“族長和夫人在我們即將外出歷練的前夕突然提及婚事,我不信你想不到其中緣由。”

從始至終他都只有高興和被拒絕的失落,然後成了想不通的心結,好像還真未細想過父母的用意。

“他們不過是想用我來規勸你罷了。”一想起這事,姜依依心中便有莫大的不甘:“我想在他們心中,覺得你喜歡的是一個幽黎族的女子,能以最大的限度保存下幽黎姬氏的強勁血脈便已是幸事,不拘那人是誰。”

“不止是他們,我想很多族人都是如此想法,就連阿姐都曾勸我不若早些嫁給你,讓你收了心從此做個合格的少族長。”

“可是懷生,我也是幽黎族人,自小也秉承著幽黎族人世代傳承的遺願長大,我亦有自己身為幽黎族人該肩負起的責任,和這份責任所帶給我的自豪和驕傲,而非做一個激勵你成長的獎品。”

“幽黎族女子從來都不是依附於他人的菟絲花,我不願開此先例,亦不願為後代做此榜樣。”

姬懷生心中五味雜陳,他覺得自己如湖面平靜,又覺得自己好似滾燙的漿水激蕩,更像是岸上的礁石,真真切切的感受著姜依依的情緒像翻湧的海浪拍打在胸腔,置身事外又身處其中。

他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將壓在心底裏的話說出來後,姜依依忽然覺得很輕松,退了潮的情緒也平穩了下來,她不答反問:“我若告訴你,你要如何?”

姬懷生理所當然道:“他們不就是要一個合格的少族長嗎?我做便是。”

姜依依不出所料的笑了笑:“這便也是我不願告訴你的原因。”

姬懷生一頭霧水,看著她的眼睛裏盡是詢問。

姜依依對上他的眼眸,沒有立即作答。

天氣轉冷,裹著水汽的晚風蕭瑟,也越發生寒,卷著衣襟搖曳。

姜依依眨了眨眼睛收回視線,轉身往觀景臺中的亭子走去。

“印象中,姬家阿兄阿姐鮮少笑過,族中的孩子們在鬥花鬥草追鳥捉蝴蝶的時候,他們便在一旁壓制著自己的天性,不敢有絲毫松懈,努力用功的讓自己變得強大,成為一個人人肯定讚賞的幽黎姬氏。”

姜依依語氣平緩的幽幽道:“我不希望你跟他們一樣。”

“雖然很不應該,但我時時為你慶幸,慶幸你多小了他們幾歲,慶幸之後的一樁樁變故才沒有將你也一樣禁錮在那個籠子裏,讓你能過得恣意瀟灑一些。”

“不過......”姜依依自覺好笑的頓了頓:“中間我也有過擔心。”

姬懷生跟著她施施而行的腳步:“擔心什麽?”

“擔心你若果真如他們所說的一樣只知兒女情長該怎麽辦?”姜依依踏上觀景亭,轉過身來與姬懷生平視:“我不希望你只做個喜歡我的人,你是幽黎姬氏,是天生的英傑,我希望你是我的英雄,也是這天下人的英雄。”

姬懷生像是久攻不下城堡的人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一步跨上前,迫不及待的表決心:“你若喜歡,那我便為你做這樣的人。”

姜依依搖搖頭:“不是為我,你就是這樣的人,這段時間我更加的肯定。”

“你會為我舍棄自己,也會為蒼生舍棄自己,但你不會為蒼生舍棄我,亦不會為我舍棄蒼生。”她對上他的眼眸,這一次沒有含糊其辭,也沒有遮遮掩掩:“我喜歡這樣的你,剛剛好的你。”

姬懷生覺得自己就是一鍋正放在爐竈上熬煎的水,隨著姜依依推心置腹的話慢慢加熱,直至沸騰不止。

原來,一直以來不是他一廂情願,他的小姑娘也同樣喜歡著他。

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沈。

他情難自抑的湊上前,想要將她擁在懷裏,刻進骨血裏。

姜依依看出他的意圖,連忙擡手制止。

她神色一轉,一改方才的含情脈脈,又換上嚴肅不茍,繼續剛剛被打斷的話:“欸,但這並不代表我讚同你此次擅用攝靈術,將一切拋諸腦後只為救我一人,你可想過其中後果?”

“我想過。”

姜依依挑眼向上睨視著他,未開口,眼睛裏卻在說:“那我倒想知道你究竟想到了什麽後果。”

姬懷生往前挪了一小步,握住她的雙臂,拇指隔著順滑的衣料婆娑著她手臂上的嫩肉,聲音柔的一塌糊塗:“當時你靈力枯竭,靈脈又受損,無法自行恢覆,倘若耽擱下去,恐會徹底陷入沈睡,到那時,你體內僅存的靈力會快速消散,靈蔭山澗路途遙遠,若生變故......”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私心裏也永遠不想有那個結果,轉而繼續道:“我願意以我的生機來換取你的生機,且不說那人是故意在雲夢澤制造紛亂,如今事敗,一時半會不會再生亂,再說了,還有你阿兄阿姐和姒奕阿兄在,就算那人再起波亂,我們也不是毫無抵抗之力。”

“如若我真的算錯了,大不了就是用命去平,也好過眼睜睜看你陷入危機。”

這便也是姜依依生氣的點,幽黎姬氏血脈已所剩無幾,年輕一輩中又僅剩他一人,他身上承載著所有幽黎族人的期盼與信仰,怎能為她一人冒險?

“倘若真是這最壞的結果,你讓我此生如何安生?”

姬懷生一如既往的大喇喇道:“幽黎姬氏不僅要護蒼生,還要護自己的族人,你不必為此內疚。”

他不情不願的頓了頓:“雖然一想到你可能會嫁給姒奕我就很不是滋味,但若我不在了,他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他不會欺負你,定會好好的保護你嗷~”

姜依依狠狠的踢了他一腳,心中升起一團無名邪火:“這就是你想的後果?我剛剛真是白誇你了,沒想到你還是頭腦發熱不知顧全大局,那背後之人的目的你可弄清楚了?就為我折在這裏值得嗎?”

姬懷生委屈巴巴的揉著小腿:“事有輕重緩急,難道要為還未確定的事放任你不管不成?我這不是掌握著分寸呢嗎?如今你無礙,我也無礙不就好了嗎?”

火氣蹭蹭的往上走直往腦袋上躥,姜依依氣得腳下站不住,偏又難以啟齒自己真正生氣的原因,火氣積蓄在胸腔裏仿佛要炸了一般。

姬懷生感覺到姜依依很生氣,與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樣,可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那句話說錯了將她給點著了。

他絞盡腦汁的想啊想......

姜依依許是失了耐心,狠狠的剜了他一眼,繞過他往階梯下走。

“依依,依依......”

姬懷生忙跟在身後,實在懊惱這好好的局面怎麽就突然變成這樣了。

他越喊,姜依依的步子便越快。

他焦急的想著是直接認錯的好,還是詢問清楚原因解釋的好,面前的姜依依猛然停下來回頭瞪了他一眼。

姬懷生不敢喊了,更不敢問了,識時務的選擇當一只鵪鶉。

最後,姜依依氣鼓鼓的回了房間,他便坐在客棧的大堂裏苦思冥想,回了房間躺上床了他還在反覆的琢磨推敲。

在翻來覆去的不知覆盤了多少次之後,他終於想明白了。

依依這次是真的氣他的,氣他莽撞,讓私情誤了判斷。

那人氣息詭異,不似人類,更不似這世間的任何一個精怪,其背後的陰謀想來也是翻天覆地的,所以她是氣他在一切未明的情況下啟用攝靈術,將自己置於險境,也可能正中那人下懷,替他們解除了一個強有力的對手,以致局面走到不可控的地步。

但這事畢竟他賭對了,她就算氣,訓責那一番也就過去了,她真正氣的是他後面的話。

往日或許是他的愛意太過熾烈,所以依依總是隱藏著自己的心意,怕他昏了頭,他也被這個假象騙得患得患失,故而總是習慣性的去刺激她,想要從她那裏得到一絲反饋。

這不一說就說習慣了。

依依說她此生何安哪是因為會愧疚,而是他若出事,她要如何獨活?

他的那些話不就是剜她的心嗎?

不該不該,實在是不該,他才聽了她的剖白,怎還能說出那樣的話?

他得去解釋。

有了這個想法姬懷生便坐不住了,也管不了是不是三更半夜。

怕正門太過引人註意,更怕住在隔壁的姜萬丘聽見動靜會出來驅趕,是以他從窗戶出去,跳上屋頂,而後沿著屋脊來到姜依依所在的房間,貓在她窗前,輕手輕腳的撬開她的窗戶跳進房間。

姜依依生著氣也還沒睡著,一早便聽見了屋脊上的腳步聲。

她心裏咯噔一下,暗自猜想是不是那個身披黑袍的人返回了?

她悄麽聲下床,邊聽著屋頂上的腳步聲,邊躡手躡腳的摸到她的夕照劍。

沒想到竟是來了她的房間,她又猜想,難道是想挾持她做人質?

可當她聽見撬窗戶的聲音時便發現不對勁了。

以那人的力量,足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擄走她,何至於這般畏畏縮縮的撬窗?

她立在墻角冷眼瞧著一個黑影跳進房間,看著看著,更加的覺得不對勁了。

這身形怎的很是熟悉?

再一細看。

謔,這不是姬懷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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