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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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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3

姬懷生思量道:“我原以為是我看錯了,細細想來,總覺得不對。”

姜依依問:“哪裏不對?”

瞥見漆盤裏的清粥,姬懷生暫且收住話頭,側身將清粥端入手中,又攪動了幾下,確定不燙了再遞給姜依依。

姜依依現下就好比釣上了一條已經咬餌的魚,眼見著魚漂被扯動著上下浮動,就等著一舉將魚兒拖上岸了卻被突然叫停。

她哪還有心思喝粥,急切的恨不得一把將粥拂到地上去,但想著依姬懷生的性子,她若不接,他便不會再開口,是以只僵持了那麽一瞬她便識時務的擡手接了,還敷衍的舀起一勺送進嘴裏,邊巴巴的望著姬懷生,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姬懷生被她這模樣逗得想笑。

他將手擱在膝上,斂起笑意,有條不紊的將心頭千絲萬縷的頭緒一一說來:“進入雲夢澤發現陣法後我便覺得這背後定有人在操縱一切,現下我敢肯定,那黑影就是躲藏在背後的人。”

“順利渡過沼澤又一路暢通無阻的離開雲夢澤,我便多有疑惑,當時孤山上只有我和嬴峙兩人,他因黑氣的侵染力量暴增,我雖無法輕易控制他,但若拼盡全力,也未必沒有勝算,焦灼之時,那躲藏在背後的人既未前去阻止離開的人群,又為何並未對我出手?”

“如今想來,他許是見我未出全力,故一直躲在暗處觀望,還是像先前我們在華鎣時猜想的那般,這一樁樁被黑氣侵染的事件背後,是對幽黎族人力量的試探,他當時躲在暗處,多半就是在判斷我的力量......”

“你是幽黎姬氏,靈脈比我們還要強盛上許多......”姜依依放下勺,捧著碗放在腿上,思緒跟隨著姬懷生的分析一步步思考:“若這一切都是一場局,在掌握了幽黎族人的力量之後,再見你的靈力高低,那人必定心生威懾,甚至對過往的結論產生懷疑。”

姬懷生掀起眼皮,讚同道:“這便是我的第一個問題,這股力量似乎對幽黎族頗為忌憚,像是舊相識。”

“他並未對我出手,又未阻止我們離開雲夢澤,引如此多的人前來,絕不會就此寥寥收場。”姬懷生的眉頭越鎖越緊,他思忖著停頓了好一陣,喃喃的又繼續道 :“雲夢澤只是一個引子,倘若江陵鎮此時生大亂......”

姜依依垂著眉眼拼命去抓浮上心頭的影子,她猛地一睜眼,盯著姬懷生的眼眸,先一步說出結論:“聲東擊西!”

姬懷生不偏不倚的望進她的眼睛裏:“那人在背後籌謀多時必然是有其目的,不管是挑撥幽黎族與外族關系也好,還是生一場牽動所有人的大亂也好,都只是用來遮掩他們背後真正的目的。”

“那是什麽?”

從抽絲剝繭中尋到些苗頭,姬懷生的精神正處於亢奮之中,他還待繼續揪出裏面更重要的信息,卻見姜依依的視線越過他看向了他的身後。

姬懷生暫收了思緒回頭看。

大開的窗格外,本是皓月當空繁星滿天的夜空湧上滾滾濃雲,遮天蔽月。

事出反常必有大患。

姬懷生連忙起身行至窗臺。

那更加廣闊卻依舊只見一角的天地裏,黑雲如暈染的水墨從邊緣朝中心擴散,正一寸寸蠶食著江陵鎮上繁星閃爍的夜空,又似一個正在結成的甕,要將這座城困死在裏面。

姜依依隨手放下碗下床,跟著來到窗臺,見姬懷生一手撐在窗欞正欲躍出去,她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姬懷生收住腿壓下心頭焦急,他回頭撫上姜依依的肩膀,溫聲勸阻:“我就去屋頂看一下情況,你身上的傷還未痊愈,就留在房間裏等我。”

姜依依擡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略有閃爍,一看便知他是要將她哄在屋裏,然後獨自冒險。

自小一起長大就是這點不好,哪怕一點點的小心思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姜依依並未拆穿,只道:“我已無甚大礙。”

撂下這句話,不等姬懷生再多說,她側身撈起一旁擱在桌上的夕照劍,繞過他撐著窗欞,行雲流水的先行跳出窗牖。

她的動作幹脆果斷,根本不給他阻止的機會。

姬懷生跟著她走動的身影轉圈,想攔也已是來不及。

他無奈的笑了笑,放下懸在半空想阻攔卻撲了空的手臂,上前兩步緊跟其後跳上翹起的飛檐,邁開長腿幾個跨步走向前方的人兒,長臂攬過她的纖腰,足下輕點,帶著她一起躍上屋頂。

既然攔不住,那便只能盡可能的讓她少動用些靈力。

屋頂的風又急又猛烈,刮在臉頰上帶著涼意,攪著發絲在空中糾纏,掀動他們的衣裳緊緊貼著身軀在風中獵獵。

兩人站在最高處往遠方張望。

鱗次櫛比的屋脊之外,秀美的小鎮之外,圍著密密麻麻的精怪,正朝著江陵鎮步步圍攏。

它們身上散發的妖獸之氣熏天,匯聚成一團,猶如一口巨型的鍋蓋籠罩在整個江陵鎮上空。

姬懷生環看四周,不免訝道:“竟然來得如此之快。”

姜依依擡臂指向城門的方向:“嬴峙在那。”

姬懷生轉眼望過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倒提著巴掌寬的大刀,一馬當先的走向城門,與身後成群的精怪隔了幾步之遙。

不用看清他的音容笑貌便可知曉,那人就是嬴峙。

姜依依知道此時應該冷靜應對,可一開口,發出的聲音裏還是忍不住的著了慌張:“怎麽辦?我們盡快設結界?”

“來不及了。”姬懷生倒是顯得很是沈著,也或許是他更善於隱藏:“我去城門拖延時間,你留在城內救人。”

姜依依頃刻間就鎮定下來,一把抓住就要走的姬懷生:“城內有眾多玄門弟子,我同你一起去城門口。”

一聽這話姬懷生也急了:“你如今靈脈有損,不宜再過多消耗靈力。”

“我知道分寸,我不會輕易動手,這幾日我也在想一個問題......”姜依依加快了幾分語速:“那日嬴峙將我推開是否也有另一種可能,他或許是在壓制想要蘇醒過來的意識,所以情況也未必如我們想象的一般糟糕,但今日圍城,那躲在背後的人必定出手。”

所以他們現下最應該防備的。

不是嬴峙,而是那個一直躲在暗處還不曾露過面的人。

不管嬴峙能否在這關鍵時刻清醒過來,一旦交手他必然會成牽絆,一人前往,兇險太大。

姬懷生如何不知姜依依的意思,只是一旦動起手來便是諸般不由己,她如今靈脈已經受損,若再大肆消耗靈力......

這叫他如何能放心?

姬懷生一向如此,他自己送死從來不會猶豫,可一旦涉及到她的安危便婆婆媽媽,果斷也沒了,睿智也沒了。

姜依依打斷他的猶豫不決,拽著他就往檐邊走:“別權衡了,趕緊走吧。”

“我在樓下等你。”

陸崢和郭晴站在一家半舊不新的小客棧木階下。

郭晴轉過頭問:“你不跟我一起進去?”

陸崢看了一眼樓上緊閉的門扉,沈吟片晌,他勾了勾唇,帶著些許通情達理和討巧賣乖的意味:“不了,有我在你們說起話來難免有顧慮,我就在樓下等你罷。”

郭晴想了想,亦覺他和嚴霧同時在側的場景確實有些別扭,便也沒強求:“那你在樓下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嗯。”

客棧不大,布局亦是簡單,簡易的木梯連著二層的緣欄,站在木階下,仰頭便可覽盡客棧內的幾間客房。

郭晴在陸崢的目送下踏上木階,敲響房門。

敲門聲落下,郭晴無意識的轉頭看向陸崢。

亂放的視線徑直撞上他的目光,郭晴莫名的添了一絲心虛,總覺得這場景很是奇怪,有一股拋棄他私會舊情郎的不堪。

陸崢半仰起頭,目光虔誠澄澈,見郭晴看過來,他揚唇露出一個幹凈的笑容。

郭晴牽動唇角,回了他一個笑臉。

與此同時,房間內傳出虛弱的聲音:“誰啊?”

郭晴收回視線,朝裏頭道:“是我,郭晴。”

房間裏靜了一陣,客棧一樓嘈雜,郭晴聽不見裏面的動靜,好一會兒才聽見嚴霧再次出聲:“你進來吧。”

郭晴依言推門進屋。

嚴霧靠在床榻上正在整理亂了的被衾,方才想是不願郭晴看見他掙紮起身的狼狽模樣,是以並未第一時間叫人進屋。

他束起的發因久臥而有些遭亂,面色蒼白,好似比從雲夢澤出來時更顯憔悴了。

對於他的出手相救,郭晴在感激中又不乏摻雜著以往恩怨情緒所帶來的懷疑,再加兩人關系本就特殊,所以她並未親自照料,而是由陸崢拜托祁中傑分派了人照顧。

他不比姜依依有自身的高修為抵擋調劑,是以嬴峙的那一擊幾乎是要了他的半條命。

看著他如今這般,郭晴對他的埋怨痛恨再提不上心頭,可也無法將從前的事情當做沒發生過一樣。

她局促的往裏走了幾步,在擺在房間中央的四方桌前停下來。

想著道謝,可此前兩人劍拔弩張的關系實難讓她真心實意的對他說出一個謝字。

想詢問傷勢,可兩人的關系又並未好到可以噓寒問暖。

郭晴嘴唇翕動了幾番,最終直接了當的將手中藥瓶放在桌上,盡可能平和自然的開口:“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服用後你的傷應當會有所好轉。”

這是她從姜依依那求來的藥,最多,她只能為他做到這般。

嚴霧的目光移到桌上的藥瓶:“謝謝。”

兩人一時無話,房間內又靜了下來,樓下的喧鬧聲飄飄忽忽的從半掩的房門傳進來,襯得兩人之間的氛圍愈加的尷尬。

“你不必......”

“你為何......”

兩人埋著頭都在絞盡腦汁的想著如何打破這怪異的氣氛和局面,沒想到一開口又聽見了對方的聲音,便又同時停了下來。

郭晴快人一步道:“你先說。”

嚴霧頓了頓,亦是不習慣兩人之間的心平氣和:“我是想說,你不必如此掛懷,祁家派來的人將我照顧得很好,還允諾我傷愈之後可去投奔潯陽祁家,我也算是因禍得福。”

郭晴擡起眼皮靜靜地註視他半晌,終是問出縈繞在心間許久的問題:“你為何要救我?”

以兩人的關系,他應是巴不得她死才是,可卻在危急時刻以命相救。

難不成是她的那番話將他罵醒了,讓他從此大徹大悟了不成?

她不信。

若當真能因為幾句話便讓一個人徹悟,那這世間便沒有那麽多的勾心鬥角和心懷叵測了,這其中定然另有隱情,只是她一直未曾想明白其中緣由罷了。

嚴霧沒有看她,也沒有作答。

他低下頭,將眼中的情緒掩在低垂睫羽之下。

郭晴更加的看不懂他了,從前縱算是他偽裝得再好,她都能看出他的貪婪與算計,可現在的他,好似卸下了所有虛假的外衣,卻又似坐在雲霧之中怎麽都看不透。

過了好半晌,嚴霧喃喃開腔,像是回答她的問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是嚴霧應該要做的事。”

這是什麽回答?

嗯?不對。

這話好生奇怪。

他說的不是“我應該要做”,而是“嚴霧應該要做”,不像是說自己,倒像是說他人。

他人?

郭晴聯想到在雲夢澤時嚴霧托她照顧妹妹一事。

印象中只聽聞嚴叔伯有一子,從未聽過他還有一女,難道是郭家在尋人時有遺漏?

不對,若是遺漏,嚴霧入郭家後為何從未提及?

難道......

郭晴訝然擡眼質問:“你不是嚴霧?”

“嚴霧”依舊低著頭,沒有激動辯駁,也沒有過多的意外,反倒解脫般松了繃得緊緊的肩頭。

郭晴繞過四方桌離得更近一些,她迫切的再次追問:“你到底是誰?為何要冒充嚴霧?”

又是好半晌,泥人一般的人終於動了。

他擡擡眼,目視著前方,眼神渙散的沒有焦點。

暖黃的燭光落在他蒼白的面龐,形成半明半暗的光影,襯得他的神情愈發的沈重。

他又沈默了許久悠悠開口:“我自幼喪父喪母,和妹妹相依為命。”

“那日嚴霧痛失雙親,喪魂落魄的倒在我家門前,我和妹妹念及同病相憐之情,便收留了他。”

“一開始,他寡言少語,日日呆坐在院中,妹妹精心照顧了他許久才見好轉。”

“我總以為,日子只會越變越好,卻不成想,天有不測風雲。”他不停眨動眼睛壓制著每每想起都湧上心頭的絕望和悲慟:“一場山洪,村子毀了,人也被沖散了,嚴霧為救我,不幸被沖下來的大石砸中......”

他偏過頭去,郭晴沒看見他的淚,只依稀看見他極力隱忍下抖動的唇和下巴。

緩了一陣,他擦了淚稍稍平覆了心情繼續道:“等山洪過去,妹妹也不見了蹤跡,我便匆匆安葬了嚴霧,離開村子四處尋找。”

“茫茫人海,我一個無權無勢之人,要尋人談何容易。”

“所以當你知道池州郭家在尋找嚴霧,便冒充了他的身份?”郭晴奪過他的話頭,雖覺情有可原,可冒充他人身份也著實可恨。

可憐她爹以為找回了恩人之子,對他百般照顧,恩寵有加,甚至舍得將愛女托付給他,沒想到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一場騙局。

“嚴霧”自知理虧,心虛的垂下眼:“我們閑時,會說起彼此的往事,他也會教我練上幾招,因此,我便騙過了郭家主,讓他深信我就是嚴霧。”

“我也曾想過,既冒充了他的身份,我便替他好好的在這世上活下去,所以我學著他的樣子,學著他的行為品性,試圖把自己變成真正的嚴霧。”

郭晴恍然大悟的直嘆:“難怪。”

畫皮難畫骨,所以他表面裝得謙謙君子,卻放不下利用郭家勢力尋找妹妹,乃至後來解救妹妹的私心。

所以她才會總是覺得他有表裏不一之嫌。

所以當她提及嚴叔伯之後,他心有愧疚,想要做回嚴霧的決心也一時壓倒了自己的私心。

所以他才會學著嚴霧舍命救他的模樣而舍命救她。

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可以原諒他冒充嚴霧,卻無法原諒他曾對自己造成的傷害。

“可你既尋回了妹妹,本該兩不相欠,又為何編排我的是非,讓我遭受眾人非議?”

面對郭晴的冷聲質問,嚴霧更加心虛的埋下頭:“你雖未有意詆毀,可人多嘴雜,難免有人傳出些言論,那話......便傳進了妹妹耳中。”

“山洪之後她被人救下,雖僥幸活了下來,卻又轉手被賣進了勾欄瓦舍。”

“我們在這世上猶如螻蟻,萬般不由己,被推著往前走,只得一次次放下自己的底線。”

“為著日後兄妹重逢,她妥協了,可她先等到的不是我,而是有了身孕。”他的眼角又含了淚,苦笑道:“朝夕相處的那些時日裏,她對嚴霧情根深種,為了活下去,她不得已忍著惡心在泥潭中掙紮,有了身孕之後,心思便越發深沈。”

“老天爺若要毀掉一個人,即便掙紮著站起來,也會一次次再將人擊垮,她終是扛不住,有了輕生的念頭,若非我及時尋去,她已然懸梁自盡。”

“兄妹相認之後她雖未再尋死,卻終日郁郁,人也越發消瘦,精神也越來越差。”

“聽了那些話,她便氣沖沖的來質問我,她氣我冒充嚴霧的身份,又氣我詆毀他的身後名,與我大吵一架。”

“當日夜裏,她腹痛難耐,以致早產。”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後面,若不仔細聽都聽不出說了什麽:“人雖救回來了,可孩子沒了,身體也徹底垮了。”

郭晴是驚的,同為女子,她無比驚嘆、唏噓、可憐那個悲情女子的遭遇。

可這一切與她何關?她也是受害者,當初所作所為也不過是在保護自己,何錯之有?

而後面所發生的一切卻險些毀了她的一生。

她冷笑著,毫不客氣的將鋒利的刀刃刺向他心臟中小心翼翼藏起來的潰爛的傷口:“所以你不敢承認這一切皆因你而起,便將所有的過錯歸咎於我身上,報覆於我?”

“嚴霧”羞愧的不敢直視,低著頭道:“一開始,我只是一時氣憤,後來......”

郭晴怒聲打斷:“後來你發現靠著詆毀我,可以在行走的江湖中博得一分同情,得一分便利,便一直踩著我的屍骨肆意妄為!”

“嚴霧”緊緊揪著被衾再沒了話。

從他盜取嚴霧的身份,又想替他好好活下去時他便已經是一個極其矛盾的存在。

他一邊學著嚴霧的俠義坦蕩,一邊又改不了藏在骨子裏的自私和不擇手段的齷齪。

樓下忽然變得格外嘈雜,喧鬧聲擋不住的從房門外湧進來。

一個身影衣袂紛飛的從樓下奔上來,一把推開半掩的房門。

屋內的兩人被嚇了一跳,都看向來人。

看見神色慌張的陸崢,郭晴後知後覺的察覺到樓下的吵鬧聲異常,不等他開口便問到:“外面怎麽了?”

陸崢喘勻了呼吸,望過來的眼神凝重:“百獸圍城,那些精怪已至城外。”

“什麽?”郭晴忙繞過四方桌往外走。

“而今江陵鎮已亂,我們得盡快去找懷生兄他們商量對策。”

“走。”

說話間郭晴已快步邁出房間,沒再看一眼“嚴霧”。

今日過後,他們之間的過往恩怨已了。

此後,他若再出惡言,以嚴霧的身份欺瞞郭家,她定不會手軟,更不會念及此番救命之恩。

陸崢站在門口,抱拳看向一手撐在床沿,往外探著半個身子嚴霧,叮囑到:“外面荒亂,嚴公子有傷在身還是留在客棧內為妥。”

嚴霧感激的點頭道謝。

陸崢退出門外,動作麻利的關好房門,而後擡腳追上郭晴:“圍攻來得突然,我們先去客棧看看他們是否有應對之法。”

郭晴應道:“好。”

兩人未做任何停留,一路跑出客棧。

濃厚的黑雲遮擋了星月,整座小鎮陷入黑暗,街道兩旁的燈籠搖晃,似要掙脫束縛出逃,遠遠望著像是幽冥地界裏的一團團鬼火。

街上行人慌亂,像是被驚擾的蟻群,毫無章法的抱頭亂竄。

兩人避讓著亂撞的人,腳下時有受阻,心中也越發焦灼。

遙遙望見人群中有兩道卓爾不凡的身影正往城門而去,陸崢忙招著手臂高聲呼喊:“懷生兄,依依姑娘......”

一連喊了好幾聲,姬懷生和姜依依才註意到兩人。

他們放緩了腳步,朝著兩人靠攏。

“嬴峙正往城門來,我們先去城門拖延時間,你們去找祁兄,如今建大陣已然來不及,只得設法在城內劃出幾個安全之所。”姬懷生言簡意賅的匆匆交代。

陸崢道:“好,安置完城內我們便來助你們。”

郭晴首先想到卻是姜依依的傷,遂看向她問:“你身上還有傷,能撐得住嗎?”

“你可別忘了我的身份,雖不如他威風......”姜依依笑著偏頭點了點姬懷生:“但也不會丟了族人的臉,你自放心去吧。”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受了傷,她的力量也照舊比他們高強。

如此想著,郭晴未再多言。

暫別了陸崢郭晴,姬懷生和姜依依徑直往城門去。

危難突至,所有人心慌意亂的全都往內城避禍,是以兩人越往外走,目之所見越是空蕩。

長街殘存一片兵荒馬亂,人群在慌亂逃竄中撞倒了街道兩旁商販支起來的布棚,也撞亂了攤子上的編簍竹筐或踢或踩的撒得到處都是。

兩人轉過街口,一擡眼便望見了那個高大的身影正跨入城中。

距離稍遠,視線昏暗,檐下燈籠熒光煌煌卻照不亮這一番天地,兩人看不清對面的人,只能瞧見一團黑影。

姬懷生盯著那緩緩移動的影子,行雲流水的取出掛在腰間的兩截短棍合二為一,朝暉棍當即活了般在他手中轉動著只見節節殘影,被倒提在身側。

隨即,他足下重重一踏,人如離弦的劍,身輕如燕,衣裳獵獵飛掠而去,截停前行的嬴峙,與他纏鬥起來。

姜依依張開雙臂緊跟其後,她繞過打鬥的兩人來到城門,蓄力拍出一掌。

掌風排山倒海,推開即將湧進城來的成群精怪向後倒,又接連砸倒一片。

在它們爬起來之前,姜依依連忙轉手結印,快速在城門落下一道結界。

成功擋下這群低階精怪進攻的速度後,姜依依轉過身來,邊註視著打鬥中的姬懷生和嬴峙,邊留意四周。

姬懷生依舊未出全力,因著她先前猜測,他的招式裏特意帶了引導,尋機攻擊嬴峙的周身大穴,往他體內註入幽黎族的純凈之力。

姜依依倒不擔心姬懷生,她更擔心的是那一直躲在背後的人。

結界能暫時阻擋城外密密麻麻的精怪,卻阻擋不了藏在暗處的人,更甚者,那人或許已經進入了城內,此時正躲藏在某處伺機而動。

能在雲夢澤布下大陣,控制如此多的精怪,想來其功法必然不低。

僅是一點黑氣便能擾亂心智,使其力量暴增,若是直當其面,其力量又該形成怎樣的威壓?

姜依依直挺挺的立在城門中央,全神貫註的分辨著四周一絲一毫的細微動靜。

她如一尊石像紋絲不動,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緩緩流轉,身後是擋在結界外張牙舞爪的成群精怪,一動一靜形成鮮明對比。

她始終緊繃著心弦不敢有分毫松懈,手中長劍早已推出了半寸,隨時準備出鞘。

晚風拂拂,吹動她的裙琚搖曳,勾起鬢角輕揚,一下一下的刮擦在頰邊。

隨著時間一幀幀過去,她的心弦也一寸寸收緊。

幽暗,不斷放大著人心裏的緊張和掩埋在心底裏的恐懼。

不知過去了多久,姬懷生的堅持終於有了成效。

如不知疲倦的猛獸只會揮舞著大刀不斷發起攻擊的嬴峙招式凝滯,漸漸慢了下來。

姬懷生心中大喜,架住他的刀鋒,靠近他沈聲呼喊:“嬴峙阿兄,快醒醒,我是懷生。”

嬴峙像是聽見了他的呼喚,被困住的意識掙紮著想要重新主宰他的身體。

意識在腦海中激烈爭鬥,牽動他的腦袋不由自主的抽動,緊握著大刀的雙手也在克制中發顫。

姬懷生越發的激動,卻聽嬴峙從牙縫中艱難的擠出一句話:“殺,了,我。”

短短三個字,他說得一字一頓格外艱難,不成調的話語裏更是飽含著無盡的乞求。

心弦被這三個字撥動,輕顫著掀起漣漪,而後翻湧成巨浪。

姬懷生握緊朝暉棍,殷切的望著被亂發遮擋的墨瞳:“族人正在趕來的路上,我們一定可以救你,你堅......”

鼓勵的話還未說完,嬴峙突然用力一搡推開了姬懷生,急切大喊:“快殺了我!”

隨著話音一起落下的還有那把程亮的大刀,重重的砸在不規則的石板地面上,激起一道火芯。

他的體內像是有兩股力量正在不停地撕扯,時而目露兇光想要再次提起刀進攻,時而又弓著背脊痛苦不堪的扶著腦袋,間隙擠出一聲更甚一聲哀求的話。

“快,殺了我,快殺了我。”

姬懷生和姜依依俱是震驚不已,又如同被揪著心臟一般難受。

時間無情的帶走許多人的性命,幽黎族已越發寥落,早已不覆當年盛景,每一個族人都是他們的親人,他們如何舍得輕易放棄他的性命?

況且他明明還有救治的可能,他們又如何能狠得下心啊?

姬懷生伸出兩指翻手結印,引出體內純凈之力,疾步上前點在嬴峙太陽穴邊。

他想再嘗試一遍。

然而爭奪身體控制權的那股力量強橫,無人壓制,根本無法往嬴峙體內註入純凈之力。

那股力量察覺到危機,迅速主宰身體,揮刀橫劈。

姬懷生連忙收手後退。

耳邊倒刮的風聲與嬴峙的聲音一同傳進耳內。

“沒用的,快殺了我。”

嬴峙的自主意識尋機占據上風,說得咬牙切齒又迫切,夾雜著對姬懷生猶豫不定的痛恨。

姬懷生定住腳,不斷收緊手指,捏得骨節泛了白。

嬴峙既說沒用,只怕已嘗試過無數種方法驅逐體內的黑氣。

躲在背後的人一直未曾現身,那股黑氣的力量又如此霸道,只怕是就算一時壓制,也無法徹底清除,一旦得遇召喚,恐會再如雲夢澤內一般失去神志發狂。

姜依依知道,其實姬懷生心中無比清楚,到如今時刻除了以命平息,沒有更好的辦法,只是他實在難以下得去手。

她更知道其中的徘徊與仿徨。

當初在池州殺妘宥,她明明已探過他的氣息,也確定占據他身體的已非人,更可以理智的判斷她所斬殺的不是妘宥,是以毫不猶豫的刺出那一劍解決禍患。

可在觸及他滾燙的血液,看著那張曾經熟識的臉,她還是無可避免的自責內疚,更是不斷懷疑恐懼自己做出錯誤的判斷。

而如今,他們明明白白的知道嬴峙還活著,即便救回他的機會渺茫卻也不是毫無辦法,如此情況,他如何能輕易說服自己?

姜依依走上前道:“我來吧。”

反正她已經背上一條性命了,也不怕再背第二條。

姬懷生擡起手臂阻攔。

他沒有回頭,而是直直的看著前方還在掙紮的嬴峙。

他閉上眼睛又緩了片刻,沈聲道:“我可以。”

話落,他倒提著朝暉棍的手腕緩緩轉動,幽藍的靈力自掌中而出,染透了朝暉棍,裹著棍身向兩端蔓延。

靈光熒熒,在幽暗中顯得格外的明亮,如深海般幽藍而純凈。

姬懷生掀起眼皮,目光褪去了先前的種種雜念,只剩堅定不移。

他腳下著力,追風換影之間靠近嬴峙,旋身將長棍一端刺向他的心口。

嬴峙的兩股意識在危機將臨時刻拼命爭奪著對身體的控制權,冰冷的長刀被擡起又被控制著停下,腳下也似被灌了鉛,想躲閃又拔不動。

而對姬懷生而言,只要他的動作稍有凝滯便已經足夠了。

他刺出的那一棍沈緩,磅礴的靈力裹著厚重的勁風撞上嬴峙,沿著他的軀體向後刮,剎那間掀起他的衣襟和亂發在身後狂飛,像一只釘在墻上的蝴蝶。

長棍雖未刺穿他的身體,深厚的靈力卻似大石撞過胸腔,頃刻間震碎了他的心脈。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

姜依依目不轉睛的盯著兩人,下意識握緊了手中夕照劍,忘了呼吸,心跳也似在這一瞬間停止了。

姬懷生半側著身子,不敢去看他棍下的人。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出了幾分力,更知道刺向的是何處。

這一擊下去,嬴峙再無生還的可能。

“鐺啷~”

巴掌寬的大刀落地,砸在地面激起清脆的撞擊之音。

姬懷生終究是難以抑制的轉眼看向嬴峙。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終於戰勝了那股拖著他沈入深淵的力量,他望著他,正緩緩勾起唇,人如風中破布倒了下去。

姬懷生忙收了朝暉棍上前,他屈膝單膝跪地,扶起嬴峙,最後再喚一次他的名字。

姜依依忙也三步並作兩步的湊上前來。

方跨出兩步,一個黑影倏忽而至,直撲姬懷生。

姜依依眼神一凜,轉而拔劍上前攔阻。

聽著刺耳的兵刃相接之聲,姬懷生一瞬繃緊了心弦,他看了一眼臂彎中的嬴峙,略微掙紮片刻做了決定。

活人總是要比將死之人緊要。

他正欲抽手卻被嬴峙抓住,他似有許多話要說,可一開口便湧出汩汩鮮血堵住了他的話,淹沒了他的聲音。

姬懷生焦急的將耳朵湊近些:“嬴峙阿兄要說什麽?”

嬴峙亦是急迫,張開嘴喉間盡是咕嚕咕嚕的響聲,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

最後,他費力的將姬懷生的手拉到額前。

姬懷生看懂了他的意圖。

他是想要他潛入他的識海,查看他所經歷的過往。

姬懷生猶豫了。

一旦連接兩人意識便不能輕易抽離,姜依依靈脈已損,只怕堅持不了太久,擁擠在城門口的精怪業已爬上了城墻。

危機四伏,稍有不慎他和依依今日恐怕都要喪命於此。

可嬴峙要說的話也必然很是緊要,想來是關乎著這場陰謀的真正目的。

此時的他被推著站上了生死抉擇的岔路口。

若選擇探尋答案,依依定然會拼盡全力替他拖延,而她的最終結果,多半是靈脈俱損,靈力耗盡而亡。

若選擇依依,可能會錯過重要信息,即便他有信心能阻止這場陰謀,可另尋答案所拖延的時間裏,必然會造成不止一人的傷亡。

姬懷生看向打鬥的兩道人影。

那人披著鬥篷帶著兜帽看不清形容,周身湧動著黑氣,充斥著陰暗,渾濁不堪,吞噬一切,毀掉一切的恐怖氣息。

那黑氣與幽黎族人身上的純凈之力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相互消融,相互侵蝕,彼此相克。

而那人的力量顯然在依依之上。

他不能再耽擱,必須得盡快做決定。

看著咬牙堅持的姜依依,姬懷生設身處地的想。

如若調換了身份,他希望姜依依如何選?

答案不言而喻。

幽黎族人從小接受的教養便是守護蒼生,一直都是先蒼生,後自己,若能以一人救眾人,他們毫不遲疑,這便也是嬴峙甘願赴死的原因。

姬懷生不再猶豫,伸出兩指點在嬴峙額間。

他想,既如此,那便賭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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