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總算黑下來了，羅通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向洞房，其實這一天他並沒有做什麽，卻感到出奇地累。

洞房門外，他停住了腳步，盯著那扇虛掩的門，卻怎麽也邁不動步子，屋裏透出火紅的燈光，可他還是覺得很暗，良久才慢慢轉身想要離開。

就在他轉過身的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個人，是明珠，旁邊的杜若瞅著明珠的臉色偷偷沖他擺手丟眼色，示意他進房去。

天很黑,看不清明珠的臉,卻能感覺到她那犀利的眼神,羅通身子一顫,轉身慢慢走向房門.

看著他進去,明珠和杜若才離開.

洞房裏,新娘子蒙著蓋頭坐在床沿上,丫環們見新郎來了,個個施禮退出,將房門帶上.

羅通盯著那火紅的蓋頭良久,慢慢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手撐著腦袋閉上眼睛浮想連翩,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醒花知道他來了,滿心喜歡,等著他來揭蓋頭,左等不見動靜,右等也不見動靜,心中疑惑,輕輕掀開蓋頭,見他靠在椅子上睡著了,這才放大膽子將蓋頭除去,找了件披風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給他蓋上.

羅通身子一動,醒了,看見一雙纖細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擡頭去看,在燈光的映襯下,醒花那姣好的面容,精致的五官越發地嫵媚動人。

“你是誰?”羅通恍如夢中。

醒花嬌羞地一笑道：“這是你的洞房,你說我是誰?”

“我的洞房?”羅通思索著道：“我娶的是魏家姑娘,你是......”

“魏醒花,家父是丞相魏征。”

“請問魏丞相有幾個女兒?”

“只妾一個。”

“你不是......”

“瘋瘋顛顛,奇醜無比是吧?”

“外邊都是這麽說的。”

醒花婉爾一笑道：“公子想必也知道家父的為人吧,有時連皇上也受不了他,得罪了不少朝中大臣,妾又在二皇子的選妃宴上裝瘋賣傻,那些幸災樂禍的人自然是添枝加葉,大肆宣染,久而久之,就這樣了,妾這張醜臉沒有嚇到公子吧?”

“嚇到了,真的嚇到了。”羅通訥訥地說著伸手抓住醒花的手，仿佛還在夢裏，又仔細地端祥著她，情不自禁地說：“好美，跟我娘親一樣美。”

醒花羞得低下頭去道：“竇公主是眾所周知的玉美人，妾自愧不如。”

羅通如夢方醒道：“是不是該喝交杯酒了？”他轉身拿起酒壺斟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醒花。

醒花接過酒杯，瞄著他一眼，翩翩少年郎，自是心花怒放，含羞帶笑地同他飲了交杯，互解衣衫，雙雙進入錦帳，去行那巫山雲雨之事了。

看著羅通昏昏睡去，醒花睡意全無，側著身子端祥，越看越喜，也不知過了多久才不知不覺迷糊著，半睡半醒中被一陣粗重的喘息聲驚醒，只見羅通猛得坐起來，滿頭大汗，大口喘著粗氣。

醒花忙坐起來問：“怎麽了？”

“心沒了，我的心沒了。”羅通怔怔地，驚恐萬狀。

“做惡夢了吧？想是太累了。”醒花回身在枕邊找了塊帕子為他擦拭額頭上的汗。

“羅通一把抓住她的手，尚有餘悸道：”我忽然覺得好怕。”

“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跟你一起承擔，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睡吧。”

醒花扶著他剛要躺下，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倒把他們唬了一跳。

外面羅川的聲音：“少爺，快來，二夫人不好了。”

羅通一下跳下床，隨手拿了件衣服邊穿邊往外走，醒花忙穿好衣服跟來。

跟著羅川到了明珠屋裏，羅老夫人，大夫人，杜若和幾個管事的婆子擠滿了屋子。個個愁眉不展，偷偷抹眼淚。

明珠看見醒花，欣慰地笑了，伸出手來示意她過去。醒花坐到床沿上，握住了她的手。

明珠又看看羅通，吃力地說：“你看媳婦多好呀！一點也不比公主差，你的造化，也是我們羅家的造化，要好好對人家，知道嗎？”

“嗯。”羅通含著淚使勁點了下頭。

明珠又道：“還有你小蝶妹妹，你要照顧好她，替她找個好人家，記住，千萬不要做妾，就算窮點也不要緊，會疼人能過日子就行。”

“我記下了。”

明珠轉對醒花道：“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麽齊整的一個人，把他交給你，我也就放心了。”她閉上眼睛喘息了一陣又睜開對杜若：“把那個匣子拿來。”

杜若轉身在櫃子裏拿出一個長約一尺的長方形匣子，遞到她手裏。

她把匣子放在胸前打開，裏面只有一支很粗糙的木簪和一方白色的帕子，她拿起木簪，臉上閃著幸福的笑，道：“這是他親手做的，是他知道我女兒身份後送我的第一件禮物，好醜。”說罷放回匣子裏，又拿起那方帕子展開，上面粗獷豪放且又不失清秀的四個字：卿本佳人。明珠道：“這是他親手寫的，瞧這字，多好看，他還給我取了個名字，叫莊容，說我端莊，我知道自己不配這個名字，也一直沒人知道，我死之後，一切從儉，只要這兩樣東西陪著我，把我葬在你爹的旁邊，我是妾室，沒有資格與他合葬，但我要永遠陪著他。”

大夫人線娘忍不住落下淚來道：“你不是妾，羅郎沒有妾，他只有兩個平起平坐的妻子，你絕對有資格與他合葬，放心吧。”

明珠欣慰地笑了，慢慢閉上了眼睛，頓時，哭聲一片。

羅川忍著悲痛出來，抹了一把眼淚，吩咐人準備後事，頓時喜堂變靈堂。

屋裏幾個婆子為明珠換了衣服，梳了頭。

線娘止住淚道：“我一輩子也沒自己做過主，今天就做一回主，一切安正室禮，葬入羅家祖墳與羅郎合葬。”

老夫人邊哭邊說：“我兒子短命，卻有兩個好媳婦，如今孫子也成了人，老天爺呀，把我收了去換回她的命吧、、、、、、”

底下人想到明珠平日的好，也都傷心落淚，羅通自不必說。

醒花心想：我的命真苦，剛過門婆婆就死了，不由悲從中來，著實難過了一回。

這時，已是東方拂曉，一匹快馬停在羅府門前，小順子慌忙地跳下來，把韁繩一扔，疾步往裏奔，見頭天還是喜氣洋洋的場面披上了一塊塊白布，先是一驚，不及多想，直奔內宅。

羅通撫屍大慟，小順子一見，知道明珠沒了，見羅通的樣子，實在不忍心再往他傷口上撒鹽，但又不能不說，小心地叫：“羅少保。”

叫了幾聲，羅通才擡起頭來，滿面淚痕，怔怔地盯著他。

小順子也忽然掉下淚來道：“本不該來的，可是我家殿下、、、、、、”

“他怎麽了？”羅通顯得出奇地平靜。

“他不行了。”

羅通看看靜靜躺著的明珠道：“我也顧不上他了。”

小順子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哭。

一旁的杜若走過來，擦了一把眼淚道：“死了的人已經死了，先顧活著的，快換了衣服去吧。”

醒花忙擦去淚水，起身去給他拿衣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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