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惜的寢室，擠了一屋子人，皇上斜坐在床沿上，李惜靠在他懷裏，已是奄奄奄一息。

李惜臉上閃著笑意道：“父皇，我餓了。”

“想吃什麽。”皇上眼中閃著淚光。

“蓮子粥。”

皇上扭頭吩咐：“拿蓮子粥。”

他自從病了，就不怎麽吃飯，只是胡亂地吃些粥，因此禦膳房每天都專門做幾樣粥伺候著。

粥很快就拿來了，遞到皇上手裏，皇上親自餵他吃了兩口便不吃了，將碗交給侍女拿走，皇後拿了帕子給他擦了嘴，也坐在床沿上。

李惜目光在皇上和皇後臉上移動，道：“你們都對我這麽好，真不舍得走，如果有來生，我還生在你家裏，行嗎?皇後淚水奪眶而出，忙用帕子擦去道：“你又胡思亂想了。”

李惜閉上眼睛，黯然道：“我雖然命短，卻也夠本了，沒什麽遺憾。”他睜開眼睛，看見了淚人一般的玄妃道：“我娘親沒有三男兩女，只生了我一個，還求母後多照應。”

皇後含著淚點頭道：“放心吧。”

李惜欣慰地笑了一下，挺了挺身子，往門口看，嘴裏說著：“他怎麽還不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羅通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李恪焦急地埋怨：“你怎麽才來？”

羅通猶如沒聽見，目光直落到李惜身上。

李惜用盡全身的力氣擡起手臂，臉上含著笑，想要招呼他過來，手臂卻猛然下沈。

羅通瞪大了眼睛，一個箭步躥過去，拉住了他漸漸沈下的手臂，但他的眼睛卻再不能睜開。羅通呆呆地拉著他的手,腦子裏一片空白,眾人的哭聲他也聽不見.

玄妃哭了一陣，收住淚，失魂落魄地轉身出來，惠妃看在眼裏，用手一拉身邊的楊妃，沖她丟個眼色，楊妃會意，忙跟出來。

惠妃走近床邊，小心地說：“皇上節哀，惜兒長這麽大，疼也疼了，愛也愛了，趁他還沒走遠，給他換上衣服吧？”

皇上一扭臉，怒視著她道：“我惜兒不會死，那一年，也是你們說他沒救了，朕整夜整夜地抱著他，還不是又好起來了？”

惠妃往後退了一步，看看皇後已無力支撐自己的身體，靠在宮女身上，不敢再說什麽。

羅通步履艱難地走出來，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慢慢滑倒，已經沒有了眼淚。

李恪跟出來，挨著他坐下，也靠在柱子上，使勁仰著臉不讓眼淚流下來，但淚水還是順著臉夾往下淌。

羅通綣縮著身子，仿佛很冷的樣子。

李恪看看他道：“你雖然不姓李，跟他卻比親兄弟還親，好歹也看見你了，去得也心安了。”

羅通又縮了縮身子，喃喃自語：“這一天裏，我生命裏兩個最重要的人都棄我而去。”

李恪也喃喃地說：“他這樣的人，原本就不是凡間之物，也許是山裏的妖怪，也許是洞裏的精靈，亦或是天上的神仙，人間又豈能留得住？”他擡起頭，仰望天空，此時天已大亮，天上飄著幾朵白雲，他企圖望穿雲層，腦海中想象著李惜在另一個世界的樣子。

楊妃匆匆回來，到李恪跟前道：“已經是這樣了，還是幫著料理他的身後事吧，適才玄妃懸梁自盡，已經救下來了，派了人守著，你看看還能替他做點什麽。”

李恪扶著柱子慢慢站起來,道:“二哥雖然不愛讀書，但也有些字畫詩稿，自鳴得意，常在人前炫耀，讓他一並帶走吧！”他轉過身走向李惜的書房。

腳步匆匆，走來兩個人，是丞相魏征和虞世南，魏征在寢室門外往裏張望，而虞世南則直奔書房。

李恪蹲在地上，面前一個火盆，正把詩稿、畫卷一張一張地往火盆裏放。

虞世南進來就奪他手裏的稿子，喊道：“別燒，這些都是好東西。”

李恪推開他道：“這些都是我二哥的，誰也不準動。”索性一股腦都放進火盆裏。

虞世南眼睜睜看著那些詩稿被火苗吞噬，跺足長嘆。

燒完了，李恪瞅了一眼虞世南，扭頭出來，見皇上站在廊上對魏征吼：“朕說用金棺就是用金棺，國庫空虛礙你什麽事？還要用上等楠木槨，快去。”

魏征遲疑著沒動地方。

皇上更怒了，走下臺階，指著他的鼻子吼：“不照朕的吩咐辦，就殺了你。”

皇後由兩名宮女扶著走到魏征面前道：“丞相，你直言進諫，是大唐的一面鏡子，惜兒是皇上捧在手心裏長大的，花多花少就這一回了，就照皇上的意思辦吧！當是本宮借用國庫的錢，以後慢慢補上。”

魏征不好再說什麽，只是稱“是”又問：“請問皇上，殿下的陵寢、、、、、、”

皇上合上眼睛艱難的道：“陪葬昭陵。”

“那墓碑、、、、、、”

“思王。”

“是”魏征轉身離去。

以王爵禮下葬，很風光，就在出殯的這一天，寒月產下一個女嬰，皇上愛子及孫，破例封為新寧公主。

玄妃自兒子死後,懸梁未果,一心求死,不吃不喝,不哭不喊,任皇後等人如何解勸也無濟於事.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之際,李恪抱來一個三歲的男孩讓玄妃看.

玄妃呆滯地扭過頭,當瞥見孩子那張小臉時,立時為之動容,雙手搶過:"；惜兒,我的惜兒."；緊緊抱在懷裏,唯恐被人搶走似的.

皇後也驚訝地盯著孩子的小臉，喃喃自語：“象，太象了，跟惜兒小的時候一模一樣。”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他的小臉。

也許是抱得太緊了，孩子小嘴撇兩撇要哭。

李恪忙說：“娘娘，您抱得太緊了，他受不了了，放心，沒人會搶走他。”

玄妃這才把臂彎松了松，端祥著這張稚氣的小臉。

李恪彎下身逗他說：“快叫娘親。”

孩子把食指放在嘴裏，露出幾顆小白牙，閃著一雙明亮的眸子在這些他見都沒見的人的臉上象是尋找著什麽。

惠妃喜歡道：“瞧這孩子，一點也不認生，一看就知道是咱家的。”

皇後將李恪拉到一旁問：“是佟妃的孩子李福嗎？”

“他現在叫李允，是二哥給取的。”

“別讓你父皇知道。”

“我很小心的。”

皇後和李恪不約而同地扭頭看李允，相互笑了笑，轉身回來。

李恪俯著身子逗他道：“有沒有叫娘親？叫娘親吃粥。”

一聽說有粥吃，李允轉著一雙眸子四下尋找，看到枝俏手裏的碗時，伸著脖子，探著頭，張著小嘴要粥吃，把在場的人都給逗樂了。

枝俏用湯匙餵了他一口，他吃得津津有味，枝俏又將湯匙送到他嘴邊，他張著小手把枝俏的手推到玄妃嘴邊，眾人的目光都在註視著她的反應。終於，玄妃張開了嘴。眾人的心才算放下。

皇後喜中又有幾分傷感道：“跟惜兒一樣的討人疼。”不覺落下淚來，唯恐自己的情緒影響到玄妃，忙用手擦去。

說來也怪，玄妃自己親生的兒子見到她就象避貓鼠一樣，眼前的這個小東西卻極會討她喜歡，不時地掰著她的手指數，一會兒又把整個身子縮在她懷裏，沖著其他人笑，見玄妃流下淚來，又善解人意地伸出小手去擦，這使玄妃稍稍有了一絲安慰，臉上漸漸有了光彩。

皇後悄悄拉惠妃到一旁道：“這就好了，只是這小東西不能留在宮裏太久，等玄妃情緒穩定了再做計較，就怕皇上見到他。”

惠妃只是點頭。

皇後又道：“妹妹你心眼靈，我想讓你受累留在這兒，萬一皇上來了，你也好幫著擋一擋，你看、、、、、”

惠妃滿口應承道：“娘娘放心，這兒就交給我了。”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皇後回身又沖李恪說：“三郎跟我來。”

李恪又沖李允笑笑才跟了皇後出去。

嫣然在皇後宮裏悶坐發呆，前程未蔔，猶不知命運如何，皇後和李恪走進來，她才如夢方醒，忙起身相迎。

皇後拉著她的手道：“多好的姑娘呀，惜兒沒福氣。”說著又落下淚來。

嫣然和李恪也陪著難過。

皇後拉著嫣然坐下，強顏歡笑道：“你二哥臨終前特別囑咐，一定要成全你們，我也喜歡這丫頭，等過了這陣子，我就去跟皇上說，你們心裏有個底。”

“不，嫣然不嫁。”嫣然低著頭不敢看李恪。

李恪也低著頭不言語。

皇後拍著她的手說：“傻丫頭，你跟惜兒沒有拜堂就不算是夫妻，哪能耽誤了你？”

“我跟他有婚約。”

“就算他活著也是可以退婚的，何況他沒了？”

“我、、、、、、”

李恪鼓起勇氣道：“哪有沒過門就守著的？就算你要守，皇上也不依。”

“我跟他既有婚約，他去了，我就該為他守節。”

皇後為之動容道：“沒有拜堂就不是夫妻，勿須守節。”

嫣然毅然道：“妾心意已決，守節三年，以報他知遇之恩，三年之後，去留全憑娘娘做主。”

皇後又落下淚來道：“惜兒這孩子最淘氣，最不讓人省心，你們還都念著他的好，也算他沒白為你操了一回心，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勉強，就看三郎、、、、、、”

“我等，三十年也等。”李恪不等皇後說完就迫不及待地表態。

皇後點點頭道：“好，那李允的事也交給你了，隔三岔五接過來為玄妃寬懷解悶，只是要瞞著皇上，知道嗎？”

“是。”

三年以後，嫣然嫁給了已封吳王的李恪，成為吳王妃，開始了她幸福安寧的生活，其間，長孫皇後病歿，後位空懸，後宮事務皆由惠妃打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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