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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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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五)

段晟最近察覺了些不對勁。

他眼見著虞蘭時登金榜登廟堂,在王城裏入戶住下。宅子置了,仆役教好了,表哥前途也明朗了,事情逐件落定,只剩下樁陳年情帳在那掛著,掛到快曬幹成灰,沒見著有人翻起來看。剛好,段晟已經將王都城裏的名勝游玩個遍,玩得盡夠了,心想著該打道回府,美滋滋回裘安去。

誰知道就在這當口,段晟發覺他家表哥變了。

試想一下,一個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只知關在屋裏讀書寫字的人,日子素得只差吃齋念佛遁入空門了,突然和你說今天不回來吃飯,明天不回來睡覺。

何其突然,何其蹊蹺。

段晟心中生疑,不好當著面打聽,經過幾日明察暗訪,確信一件事情,虞蘭時在外頭有家了。

家在哪兒,是和誰住,得好好掰扯掰扯清楚,不然對不住娘親和舅舅臨上王都城前的千叮嚀萬囑咐。尤其是舅舅,磨破了嘴皮子,就是擔心他親兒子虞蘭時重蹈覆轍,又去攀扯那些要命的高枝。一年多前祠堂的那場拉鋸戰沒個贏家,反倒把虞蘭時打個半死,舅舅的膽子也嚇破了,家法的鞭子再舉不起來。舉了也沒用,他們心裏都門兒清,虞蘭時這一年多來沒日沒夜不要命似的備考科舉,走到這一步,為的什麽。

答案都擺在眼前,段晟不信邪,欸,就不信邪。你說都被人丟了那麽久,就算人家回頭,他表哥是不是該有些骨氣?是不是?段晟哪怕信了虞蘭時是移情別戀花天酒地,也絕不信他竟然掉坑裏兩次!表哥那般冰雪聰明,他還考了個新科探花,怎能做出這種傻事?對不對?對不對?

此等噩耗萬萬不能沒憑沒據地傳回洛臨。

這一日夕陽無限好,朝官下值,段晟提了個金絲雀啾啾叫的酸枝籠,進到院裏。

院裏不忙,仆役例行灑掃剪枝,忙的是屋裏頭。虞蘭時下值回府就是沐浴更衣,名仟名柏腳不沾地捧著托盤進進出出,連辛木這個只有大人腰高的小孩也忙碌得很,拎著一枚枚佩玉,踮腳問鏡子前的虞蘭時,好不好看,稱不稱公子衣裳。

不是段晟瞎說,就虞蘭時那張臉那身板,隨便扔去哪座花樓裏都是頭牌,頂根草都升華了那根草的美貌,實在沒有必要在鏡子前費時間。

可美貌的擁有者不這麽認為,他正跟袖口的折子印較勁,一個照面的功夫,又讓名仟去拿另一套新衣裳。

段晟將鳥籠一擱,手上捏飼料逗籠子裏跳來跳去的金絲雀,邊一臉天真無辜地問:“表哥是要去哪兒?”

人沒空理他,轉去屏風後換過衣裳,轉出來挑配衣裳的簪子。一旁桌上擺著幾個托盤的腰封,又疊了幾個托盤的配飾,可惜沒生在奉傅粉點唇為美男子標志的前朝,不然這間屋子裏定是要多出妝臺胭脂。

段晟啞口無言。

誰說只是女為悅己者容,男的犯起癡來更是嚇人。

掛上屏風的衣裳花裏胡哨地一溜擺過去,平常看虞蘭時穿著還沒什麽,現在堆在一起,段晟覺得自己要眼瞎,憋不住又問:“這些衣裳,是不是太花了些?”

未料,一直視他為無物的虞蘭時終於從托盤裏的佩玉擡頭,施舍來一眼,“是嗎?”

“當然!”見能搭上話,段晟大喜過望,“表哥信我,我也是實打實逛過花樓花街的,雖不敢自大,也算為塵柳巷的娘子畫過眉,知道些門道,可以幫你參謀參謀。”

聞言,虞蘭時正正經經地看他兩眼,一眼看他頭上的金冠,一眼看他腰封下搭荼白衣的掐金翡翠,不想再看了,低頭繼續挑佩飾,“是嗎?”

這兩眼看的,直白得比話語還傷人,段晟臉上頓時臊起來,強撐著笑兩聲:“哈、哈!表哥別看我好似不修邊幅,如今王都城裏最時興的就是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隨意之處恰恰出人意料驚艷滿堂,才能得到娘子們的青睞……”

鬼知道現在王都城都時興些什麽,為了彰顯本事為了套出話,段晟大說特說,不惜大肆點評虞蘭時身上著裝,違心道:“表哥可不要穿這件綠沈色,顯得、顯得你有些輕浮,最好換成黑衣搭白玉,才夠出挑!”

虞蘭時不理會他的胡說八道,“她不喜歡我穿黑色。”

她?她是誰?段晟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硬是咬住舌頭咽回去,拐個彎幹巴巴道:“看來這位娘子很是慧眼獨具。”

虞蘭時低下頭沒說話。這麽一錯眼的功夫,段晟瞥見他嘴角的笑弧,反應過來後吃了一驚,不是,我難道說了什麽很了不起的話嗎,為什麽你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很快到虞蘭時平常出門的時候,他沒換下那身綠沈袍服,半綰的發簪了同色玉簪,領口露一截雪色封喉,腰間掛一白玉。袍色雖艷,通身清雅。

誰能信看似隨意不費力的這一身,其實是人擱鏡子前折騰近半個時辰折騰出來的呢?換作以前,段晟不僅不信,還要仰頭大笑三聲以示嘲笑。可是現在,段晟無語凝噎。

段晟磨磨蹭蹭走在後頭,跟籠裏金絲雀一起啾啾叫:“表哥去哪兒,也帶我一起罷,王都城裏的地方都去遍了,呆在府中很是無趣——”

虞蘭時腳步不停,“你想問什麽?”

“表哥說笑了,我哪有想問什麽,哈哈、哈哈,我前兩日吃到南郊酒樓的一道醬鴨味道不錯,可要一起去嘗……”

插科打諢話聲未落,迎面見到府門前的盧洗,一問是等虞蘭時,段晟滿面狐疑,“不是,怎麽是你們一起出門?”

“定欒王設宴,邀我與蘭時兄一道同去。”盧洗喜不自勝,他也回去更了朝服換新衣,現下拍衣拂袖,“如何,沒失體統罷?”

定欒王設宴?

真是打瞌睡碰上送枕頭的,正愁沒門路的段晟一下喜笑顏開:“盧兄今日真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出門必定傾倒一片吶!正好有些事情與你說——”他邊說邊向虞蘭時陪笑,轉頭一把勾住盧洗肩膀去一旁說小話。

虞蘭時站在後頭巍然不動。

段晟面色十分嚴肅,慎之又慎地對盧洗道:“盧兄,有一件事我信不過旁人,只能請你……”

檀紫夜幕壓下,遠天一線金邊將逝。

落轎掀簾,即見王庭。占地半條坊街的偌大府邸,跑馬都有空餘,回廊連樓臺無數座,燈盞漸起,在夜色下徐徐鋪開一幅恢弘卷。

定欒王府今夜設宴,一反前些日子將所有拜帖拒之門外的盛況,宴邀帖子飛遍了六部朝官府中,人手一份無人落空。多事之秋大張旗鼓做這等事,也只有這一位才做得出來。日頭未落,去與不去兩廂抉擇就在人人心頭拔河,哪一頭拔不過,儼然都要滑去不可預見的變局之中。

回帖稱病者眾,時辰到,席間竟也坐得七七八八。

搶了帖子應邀而來的燕故一,在宴席上左右逢源。作為連州據地崛起的新貴,又有燕氏舊名與北境作底,人人見了他都要起身拜一聲燕都督。恭敬之下不掩震驚,眼色打量,就差明晃晃問:誰人不知道你與定欒王的恩怨?你怎麽來了?怎麽敢的?

燕故一毫不懼場,一概回笑:“好容易從連州那個窮地方跑出來,可不得多交些朋友。帖子上寫明私宴不議政,有飯吃有酒喝又能交朋友,怎麽不能來?”

他這樣說也這樣做,主人家不在,他拿著個酒杯從上頭走下來,言笑晏晏間,人家喝一杯,他抿一口,一路走到虞蘭時這桌時,杯裏還是滿的。

“虞探花,虞編修,一朝折桂,得償所願,賞面與故人喝一杯?”燕故一笑得很燦爛,跟敬來的酒裏有毒似的。

盧洗一把按住了虞蘭時的酒杯,另外二人一齊看他,他磕磕絆絆道:“蘭時兄身體不佳,不能飲酒,還請燕都督體諒。”

燕故一不體諒:“聞所未聞,本官看虞編修面色好得很,是怎麽個不佳法?”

虞蘭時更是聞所未聞,折起眉心看盧洗。

盧洗一時找不到話應付,被二人盯得心下打鼓,又記著段晟的囑托,不得不硬著頭皮找借口:“是——”

不必他找借口了,門廊處突起一陣喧嘩,燕故一不經意側眼看過去,臉上安得死死的笑容霎時定住。

是定欒王入席,身後隨行一個粉衣妙齡女子。盧洗只當是定欒王的侍女,等到後面聽席間同僚講起,才知道隨行的那位原是大司徒嫡女,已經在攝政王授令下當職女官,不日便要與他們同登昭清殿。

這等匪夷所思的聽聞都是後話,盧洗現在只看見,原本滿面和熙的燕都督不知是何緣故,突然冷下臉來,將手中酒一氣飲盡,隨即丟了杯子甩袖離席,眾人紛紛挽留,挽留不住。

這……

對席人嘖嘖在嘆,果然是分利不公的恩怨在,不然為何定欒王一來,燕故一便走了?

盧洗頗為認同地點點頭,轉眼發現虞蘭時也變得心不在焉起來,順著他目光看去。

主位上,定欒王正落座拿起別人敬來的酒杯,笑談間睥睨座下。該知美色與權勢都是青史鞭撻禍世的罪因,不止他們,全場泰半目光都流連在那一處。

盧洗不能免俗,可他認為虞蘭時不至於,要看的話,他自己照照鏡子不就行了嗎?不一會兒又有人來向虞蘭時敬酒,盧洗忙忙去攔,推脫間,主位上一聲清響。

貴人機遇難得,一有人開了頭,許多青年才俊紛紛圍上前敬酒。有人靠得太近,碰到了定欒王的酒杯。定欒王的酒灑了,汙了衣裳,以至於落座片刻便不得不退席更衣。就如帖子上點明的私宴不議政,權勢滔天的王侯供了個飲宴交友的地頭,又怕主人家在,賓客拘謹,於是來去匆匆。那道紅衣身影一退,剎那將宴堂中的光芒也帶走大半。

飲酒多了,思緒沈滯,眼前看物如隔霧,盧洗正跟著來客一同唏噓,然後見虞蘭時也離座起身。

“欸,蘭時兄是要去哪?”

“吹風。”

“我與你一道去。”

虞蘭時的手指看著清貴纖長,卻按得盧洗坐在位置上起不來,他難得笑,艷不可言,“不必,我喜歡一個人呆著。”

盧洗看他出門匿進夜霧,綠沈袍尾迤行而去,不由得想起段晟的話。

“今夜飲宴,我很是憂心。你是不知,我家表哥一杯就倒,若是倒了就睡也罷,可怕的是他還會發酒瘋,見人就罵人全家!因為這毛病,前些年差點沒被人打死!這隱疾不光彩,且他酒後就忘,我們不敢告訴他。所以要勞煩你,宴上不要離開他一步,切莫切莫讓他飲酒……”

這番至誠至懇的話語至今仍震得盧洗暈頭轉向,可他覺得,不能辜負段晟的囑托。

入夜的涼風吹得肚裏酒氣散去幾分,盧洗追去方才虞蘭時消失的方向。可不知道是他猶豫耽擱了時候,還是虞蘭時腳程太快,盧洗竟沒尋到人。

繞著不知方向的庭院回廊轉了好幾圈,還是轉回原地,盧洗正有些洩氣地打算回去,腳下噔一聲,踩到硬物。

是一枚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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