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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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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二)

以三公清譽正朝綱,冠冕堂皇,實則與失權軟禁無異。三公管束六部,庇蔭者眾,枝幹底下盤結脈絡,脈絡據地之廣,連根拔起後便是一方鳥獸沃土同殃。

懸於頭上的那柄鍘刀,在群臣惶惑不安的目光中,烈火燒細繩索,須臾就要下落劈斷頸骨,身首異處。

付襄剛接下徹查府邸職務的攝政王手諭,散朝時,以往擁簇他來去的一眾下臣已然避他三丈外,不小心目光對視,每個人都不敢接下,慌忙轉頭。

樹倒猴猻散。

付襄滿腹郁怒,面上仍是平常,等到人走光了,才一路出玄武庭長階,在出宮必經的宮道上,見著有人在等他。

近來風頭頗盛的連州都督。

當年跪在府前滿身襤褸血跡、攔他轎子哭求的小小孩童,長成如今喜怒不形於色的青年。十來年歲月變換,故人的風姿疊現於幼子身上,付襄恍惚間好像認錯了人,腳步停了一停。

停下的一時半刻,燕故一徑直向他走來。

此子一看就是來意不善,付襄冷哼一聲,道:“昔年燕氏滿門下罪,人人落井下石。有道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怎麽,燕都督今日也是來看老夫笑話的嗎?”

“大司徒言重了。”燕故一端端正正對著付襄行了個揖。

付襄避身讓過,“燕都督今非昔比,老夫萬萬不敢受此禮。”

燕故一直身撣袖,“大司徒何必自貶。昔日我兩位兄長戰死邊疆,父親為證清名撞柱而亡,家中獨留老弱幼子,受盡天下罵名,或含冤慘死,或流離千裏。大司徒如今身在高位,手握重權,多的是部下前赴後繼,為你鞠躬盡瘁——”

說到這,燕故一擡目看付襄,見他臉色寸寸白下,有些不解,“大司徒可是身體不適,瞧著面色不佳啊。”

青年生得高,又值氣盛之年,不壓眉不橫目也是一派凜然,氣勢逼人。付襄往日自稱老夫,載滿聲譽,不曾認老,突然在此時被眼前年輕人稱托成老樹,朽氣叢生。

驟臨大落,亦不肯在此等不善後生面前認輸,付襄拔直了腰,道:“你燕氏來往諸侯封地,貪贓枉法在先,意欲勾結謀反在後,人證物證俱在,種種罪有應得,誅九族亦不為過!本官一生為國為民,不過一時為歹人構陷,汝等如何能與本官相提並論!”

這番話對燕故一來說無異於誅心之語,付襄深知。家世清譽是大丈夫的立世之本,比性命還重,哪怕如今他燕故一爬得再高爬得再快,也洗不掉他生為謀逆氏族之後的汙名。而他付襄即便被奪權奪職又如何,清譽仍是他的根骨,清譽一日在,他付氏就倒不了。

根骨撐足付襄的底氣,足夠他方才在朝上接查令、經受百官目光拷問之時面不改色,也足夠他走過明日註定黑暗的路程,這些都無需懼怕,他定能撐到水落石出、光明重現的一天。

“呵。”燕故一笑了一聲,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付襄因他莫名的大笑微楞,而後氣得面色漲青,太陽穴青筋鼓動,橫指他問:“你笑什麽?!”

“我笑,當然是因為你的話太可笑。”燕故一止住笑聲,目光倏忽冷下,“你們這群人,將聲譽看得這般重,為此可供出滿門性命,更不惜群口討伐被汙蔑謀逆的無辜人,只看名聲,不重真相,迂腐至極,可笑至極!你為保清譽煞費苦心,還不是淪為上位者玩弄權力的附庸品,今日你是肱骨臣,他日改朝換代,你便是前朝餘孽!是忠是反,全看後世史書如何改你。你生前如何算計,到頭來不都是一場徒勞嗎?”

“我父親也曾是你們當中的一員,一生為一虛名嘔心瀝血,二位兄長的性命也被他投進去,家國難兩全,他什麽也沒得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翻手生,覆手死。大司徒,你今時今日又與我燕氏當初,有何區別?還不是束手無策?還不是引頸待戮?”

付襄面色鐵青,手指與嘴皮都顫得厲害,“你滿口猖狂大逆不道,不忠不義不孝,老夫定要、定要到禦前參你——”

“去,去參。”燕故一神色譏誚,說,“我早已看透聲名之累,若我要洗冤,北境之功早可令我重振門楣。可門楣門第這些有什麽用,官官相護,替罪羊好找得很,構害我氏族親人的始作俑者仍在逍遙法外,你們這些一言定人生死的趨從者仍然事不關己。”

付襄被他言語中的利刃逼得連退兩步。

燕故一站在原地,不笑時唇線平直,十分冷漠:“我父親母親受盡迫害含冤而死,我燕氏男子盡梟首女子從婢妓,也全都不得善終。我豈能讓始作俑者痛快認罪,快刀砍頭都太便宜你們!我要讓你們這些人都嘗嘗他們當日所受的苦痛,千夫所指,眾叛親離,窮途末路,求死不能,一樁一樁,都要嘗嘗滋味才是。”

言語狠辣至此,反令付襄陡地清醒過來,“今日朝會藺知方所言,就是你指使的?”

“大司徒高看我了。”燕故一搖頭,好心好意解釋道,“藺知方自入刑部便接下夏獵逼宮一連舊案,又上祭壇,你們將證據把柄遞到藺知方手上,想讓他替你們攪亂朝堂,抓攝政王過失。可你們既舍不得聲名,又豁不出身家性命,藺知方這把你們煉出來的刀不受控制了,他來說,他來指,他來將滿朝文武都拉下馬。我不過是冷眼旁觀你們自尋死路,罷了。”

燕故一語聲輕而又輕,“大司徒,你還不明白嗎?”

付襄趔趄一步,扶住宮墻,才沒使自己狼狽倒下。宮道幽長,談話的許久間無人踏足,連宮人內監都不見人影。

終究是經年運籌的嗅覺拼起了付襄的潰敗心,他緩過神,閉了閉眼,長嘆一息,“老夫聽明白了。燕都督明明可在我求死不能之後,再來我牢前說這番話。燕都督,你今時今日的用意究竟是什麽?”

燕故一勾起唇角,笑得和熙,“大獄一開,難以收場。大司徒,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二人對視,付襄收回目光,“罷,老夫已是過時人,鬥不過,鬥不過。老夫只問你,你扣留我女兒付書玉在連州,是不是也想借此要挾於我?”

燕故一甚至不想回這話,沈默不言。

青年神色莫辨,教人看不清他心下打算,付襄道:“我付氏早與將此女脫籍,即便燕都督以此要挾於我,私情難較公義,老夫也是萬萬不會妥協。你扣押她,毫無用處!”

聞言,燕故一目光一定,正色看付襄,打量他神情片刻,“大司徒似乎頗為看重這個女兒?”

付襄一下生怒,聲音高揚,“室女出逃,野心難休,我付氏容不下她這尊大佛!”

“大司徒是怨她出逃,還是難容她野心?”

這話無禮,付襄狠狠瞪他,“我付氏家中事,何須你一外人過問!”

燕故一識相得很,不再問。

目光從幽長宮道眺向盡頭,天幕狹長,燕故一幽聲道:“你付氏當然容不下她。你們屋檐太窄,眼界太低,枷鎖太重,只會毀美玉。大司徒可知,在你問我是否拿付書玉要挾你之前,攝政王已在麾下為她定好去處?”

“你問她是否安好,她卻早已踩著燕某這塊墊腳石,攀去另一樹高枝。”

付襄怔怔,還要問個明白,燕故一甩袖而去。

“大司徒,你的女兒可比你聰明太多了。”

昨夜談話不歡而散,燕故一記著,絕不認為是他的過錯。

可心下揣揣。

回府的轎子路過坊市街巷,轎簾縫隙裏掠進首飾招牌,燕故一敲窗示意轎子停下。

踏進府門迎面滿是蹊蹺,庭院格外冷清,管事下人支支吾吾,跟做賊一樣。燕故一心頭一跳,轉身快步往後院去。

管事知曉瞞不住,跟在後頭急急說:“……書玉姑娘在院外等了大人許久,後來府外又來人催,小的本想帶人去找大人回來,可書玉姑娘說,她說——”

燕故一冷目盯去管事臉上,“她說什麽?”

“書玉姑娘說,大人約莫也是不想見到她的,怕打擾大人事務,讓小的不用去找……”

去了哪兒,燕故一都不用問,他才從那處金碧輝煌的宮殿出來,宮鎖一落,與外頭便是兩處世界。

廊前未點燈,月門後柳影依舊,人去樓空。

那些踏進門便要將他整個人淹了的無名香氣,仿佛也隨著屋子主人的離去消散盡。衣櫃與妝臺籠屜合著,打開都是空的,一支支輪換著招搖在她鬢發間、惹他眼花繚亂的珠釵玉飾,哪支也沒留下。

燕故一擡頭,在妝臺上昏黃鏡面裏看到自己茫然的臉。

窗前桌上,昨夜焚香遞與他聞的香爐裏早燒完了,只剩灰燼,爐底壓著封信。

燕故一一把抓起信件,瞧見上頭熟悉的字跡,眉心便狠狠皺起,他將信件掐揉進掌心。

說什麽猶豫不決,說什麽非議眾多!

竟連當面與他道聲別都不肯!

他又想,是不是昨夜說話太兇?

信件硬角戳進皮肉,燕故一驚覺,低眉看掌心。

金烏半墜,屋中未起燈。他把揉皺的信件展開,壓在桌上一遍遍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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