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烏夜啼(三)

關燈
烏夜啼(三)

朝會後接見諸侯來使,北至北境,南至陳州,封地瑣務集中在一天撞得人暈頭轉向,鳳丹堇坐在禦書房高椅上忙至日落時分。

稟祿持拂塵送走最後一位,返回殿中。

案臺茶盞留有餘溫,稟祿舉起茶壺添水,鳳丹堇擡手攔了,“你可有聽到方才丁昌所說?”

上東三州與北境為鄰,強敵在外,戰事無休,上東兵將是實打實從血海裏戰出,以驍勇著名。執掌上東三州的丁昌,自然不比久居中原的其他諸侯尚有幾分文氣,他實權在握脾性粗獷,虎目一橫,禦書房也成了他指指點點的地頭。

殺雞儆猴幾個字,丁昌嚷了數遍,禦書房門墻關不住。

稟祿放回茶壺,轉去案頭磨墨,“上東王多心了。”

“他是多心。”鳳丹堇說,“本宮為正朝綱,請刑部與大理寺徹查三公,他聽著,覺得本宮是在敲打他。當然,不止他這麽認為,今天在場所有人都這麽認為。”

玄武庭上手諭一出,底下百官百相擠入眼中。鳳丹堇闔目想起,“付襄與薛懷明受命,鐵了心要借祭壇刺殺一事攪亂渾水,本宮自然要成全他們。相信他們一心為國,不謀私利,如今區區一己榮辱得失又有何妨?”

方才丁昌當面質問,鳳丹堇也是這樣回,氣得人怒氣沖沖離去。

今日諸侯依次進出,稟祿侍候在旁邊,聽得七七八八,“其餘人當面說信服,只他一人敢如此。”

“科舉之後,現今朝野早不是世家橫行的時候,他們當然不敢當面說,也就丁昌這莽性子,最好拿來當槍使。”鳳丹堇說著,正好看到手中折子中後幾行。

忽然,像是看到什麽極為可笑的事情,鳳丹堇笑了幾聲,扔了折子攤在桌上,指給稟祿看。

上頭墨跡累牘,讀得眼疼,讀到最後八個字——後宅空虛,宜選良君。

稟祿倉促錯眼,手下硯臺墨水濺出,他退開告罪。

鳳丹堇不以為意,目光仍定在折子上,“本宮還記得前幾年,大長公主不過招了幾個面首進府,這些朝臣在朝會上暴跳如雷,痛斥該事荒淫無度。今兒個風波還沒過,就想讓本宮充實後宅,真是讓本宮開了眼了。”

是善變,也是阿諛。眼見局面往鳳丹堇這邊一寸寸加碼,秤上附庸者願與不願,只能隨勢向她傾倒。

論年歲,鳳丹堇的婚事早該有定奪,只是前年值婚配之際,她自請和親夷狄,一連串異變之後,便耽擱下來。

這兩年為防鳳丹堇拉攏朝中勢力,朝臣對她的婚事三緘其口。卻沒料到新政之於朝野竟是摧枯拉朽的變局,鳳丹堇不靠外戚,也動搖了掌逾百年的世家勢力。

大廈將傾,鳥獸巢穴潦倒,只能另擇良木。

這本折子,就是向鳳丹堇示好的一則。翻了翻,不止一本。其中不乏贅文薦上遠親近戚、聲名容貌上佳的適齡公子。

一本一本挑出來,稟祿越看呼吸越靜。他說:“聯姻,可為殿下借力。”

聲太輕,鳳丹堇差點沒聽清,看他一眼,他如常佝背低頸,站在燈外的昏暗處,藏住表情。

“是嗎?”

“是。”

鳳丹堇冷下聲音:“從來朋黨為禍,難談根除,如今更是,不得不以三公為引震懾四方。本宮在此時應了聯姻這些事,豈不是自找把柄。”

這話一出,稟祿跪下,道:“是奴才短視。”

“你不是短視,是心急了。”鳳丹堇輕嘆,說給他聽,也說給自己,“稟祿,不要急。急生亂,亂便要露出馬腳。已經走到這一步,不急於這一時。”

不是不知聯姻能給她帶來的利益,動輒如歷代皇帝,後宮亦是朝野,禦妃嬪如禦群臣。即便只是親王,後宅也是拉攏關系網最牢靠的聯盟。

鳳丹堇自小長在深宮,見慣枕邊風的威力,也早已料想著握住所有能為己所用的武器。只是如今動亂將起,任何一方都是深淵,不見明路。聯姻之事,她只能暫時按下不談。

別有用意的折子一律被束之高閣,等批完折子,熱茶也涼,外頭蕭瑟冷風起。

臨出門,稟祿拿披風替鳳丹堇系上,在她垂目間,他低聲問:“殿下為何要給藺知方臉面?”

披風系帶綁好落在前襟,骨節分明的手指挪上來理她鬢間釵,指腹碰到她的耳廓,硬繭刺得癢。

鳳丹堇無視且容許著這些習以為常的觸碰,自然也容許了稟祿偶爾過於唐突的言行,道:“他嘛,人微言輕,易受擺布。”

相較襲上面門的涼風,稟祿的手指有些燙。她不經意一側,這點子燙擦過唇面。

稟祿拿開手,看見指腹上一點紅,是她唇上的胭脂。

鳳丹堇毫無所覺,看稟祿面色如常收回手,接過小內監遞上的燈,提燈出殿,照去禦書房外的長階。他問:“殿下是想利用他?”

“是,也不是。”

長風盈袖,鳳丹堇望去階下停的轎輦,說:“他既不入朋黨,朝堂上沒有他的立足之地,總是要撞得頭破血流。本宮想瞧瞧,他是鎩羽而歸,還是寧死不回。”

回到鉤戈殿,殿外燈火燦如晝,宮人噤若寒蟬。秋翎守在外頭,迎上鳳丹堇,“殿下,皇後娘娘已在殿中等了許久。”

鉤戈殿中上首,坐著一人,華冠累累綴滿珠寶,發絲妝容一絲不亂。與鳳丹堇極為相似的眉眼畫在這張臉上,多了些歲月沈澱與久居高位的痕跡,像一尊奉於香火廟中的慈悲相,令人不敢擅自打量。

鳳丹堇潦草解下披風扔給稟祿,入殿行禮:“兒臣拜見母後。”

“起罷。”

皇後目光從鳳丹堇身上滑過,看去她身後跟進跪下的人,定了一定,開口不辨喜怒,“聽聞你罷免鄧僉,撤了他禁軍副統領的職務,又將他下獄?”

單刀直入的問話,鳳丹堇坦言:“是,他底下人受指使,放夷狄細作進祭壇刺殺。鄧僉身為禁軍副統領,掌管本次祭祀守備,一則職務之失,二則上行下效,脫不開幹系,若他真是無辜受累,刑獄一出結論,自會放他出來。”

皇後點頭,又說,“鄧呂廉是兩朝重臣,鄧僉是他的親侄子,又是他親自推舉上來,不可做得太過,寒了老臣的心。”

鳳丹堇知曉她的思慮,前頭剛下令查三公重臣,後頭便發落其親信,哪怕師出有名,也免不得有連坐嫌疑。而相比文官裏聲望頗重的兩公,大司馬鄧呂廉雖則近幾年憊懶,疏於政事,可從戎時打下的威名猶存,單看如今的定欒王、上東王等,都與之頗有淵源。

為此再去得罪哪一些人,在這關頭都不值當。

母為兒憂,母後擔心她後面惹非議阻難,難免思慮多重。

鳳丹堇於是道:“母後盡可放心。查出的一應罪證都先過刑部明面,必不會落下口舌。再者,兒臣如今執攝政之權,秉公論事,不議親疏只說功過,量他們也不敢妄議。”

“禦下諫言,你從來精進,是母後多慮了。”皇後說著,目光挪到鳳丹堇身後,“可為何皇兒這次卻沒有一視同仁,將祭壇守備失職的其他人一同論過?”

稟祿從頭到尾躬身站在鳳丹堇身後,他低著頭,也能感覺到皇後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壓到他身上。

鳳丹堇覺出不對,剛要開口,已聽皇後說:“幾日前祭壇一回,已令我皇兒險遭不測,更有包藏禍心之人用此事大做文章。而你手下這個奴才,事事無能。”

貴人詰難之言,聲音不重,甚至可說是輕柔,卻駭得殿中親信宮人接連跪下。

原不是什麽大事,鳳丹堇認為,且她用稟祿做事做慣了,祭壇過後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忙得腳不沾地,更離不了稟祿。可她方才才說秉公論事,言猶在耳,這些實話確也不能現在就來說出,反打了自己的臉。

鳳丹堇更不懂母後突如其來的責難,只好一同告罪:“母後,稟祿跟在我身邊多年,尚算忠心。鬥膽請母後看在他對兒臣忠心的份上,饒他這一回。”

皇後:“不會護主的奴才,要他何用?”

這就是不饒了。

鳳丹堇心頭轉過千般推脫詞,低頭掩下眼中踟躕。

忽聽後頭一下清脆聲響,是稟祿伏身磕頭,“奴才失職有罪,謝主子賞罰。”

皇後視他為無物,只看鳳丹堇:“你說,該給他什麽罰?”

鳳丹堇沈默片刻,“拖出殿外,杖二十。”

話落,殿外宮人應聲而進,將稟祿拖出去受罰。類似棍棒重砸在沙袋上的聲音,隔著門墻沈悶地傳進來,除此外,再無其他聲音。

鳳丹堇起身跪下,“是兒臣優柔,謝母後教誨。”

皇後走下來,親手扶起她,“你既在這個位置,忠心向你的不止一二個。另外,禁軍副統的位置空出來,關乎皇城戒備,不可一日無人。”

“兒臣曉得。”

皇後扶正她鬢間釵,“皇兒,你從來最懂得權衡利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