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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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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一)

天未明,紅燈籠搖搖晃晃熄了,窗前的樹枝影臥到踏腳。

夜裏沒有下雨,潮氣卻氤氳滿床帳,朦朦朧朧地掩在眼前。

虞蘭時昨夜沒有回去,擠占去半張床。

偌大的拔步床往日打滾都嫌寬敞,這一夜卻擠得今安骨頭疼。有人不知是認床睡不安生還是故意為之,讓到哪裏擠到哪裏,今安嫌熱推開幾次,又被纏上來,險將人一腳踹開。以前的虞蘭時雖莽撞卻守禮,知道距離深淺,如今是全然不懂了,一寸一寸地近,近到耳鬢廝磨猶嫌不足。

今安在趟入這名為欲望的泥潭前,未誤一張公文,未錯一次朝會。昨夜頭次破了例。

“王都的天倒晴得快。”悶在她後頸的聲音透著倦怠,“洛臨怕是還在下雨,門前可以做成水渠。”

江南多水之地,黛瓦白墻下的連綿雨水常悶得口鼻窒溺,今安在當時深有體會,現在也是。今安起身,揚手將床帳掀開條縫,任外頭清新的空氣霍地湧進,從滿帳靡靡氣味中解救出自己。

身後人跟著起身,拂帳勾去床前吊下的簾鉤,“我去掌燈。”

他披衣繞去屏風前,引火點燈,很快折返回來。

光亮隨人影移近,今安正穿裏衣,虞蘭時幫她將散下滿背的頭發捋去一側肩膀,看著輕薄雪白的衣衫裹上她,低頭,在她鎖骨紅痕處印下一吻。

他的唇熱,發絲涼,濃稠的黑發壓上今安的肩頸,搔弄得癢。

今安邊推他臉,邊聽他笑:“我總想起那一晚,你帶我爬墻出去的那條街。”

裏衣皺得不成體統,今安草草掩了前襟,去撥他纏在身上煩人的頭發,隨口問:“什麽街?”

“你忘了。”虞蘭時擡頭雙目熠熠看她,“最開始的時候,可是你誆騙我出去。”

誆騙。

今安乜他一眼,“我何時誆騙過你?”

說完,今安蹬鞋下床,去衣櫃翻新衣,虞蘭時在旁提燈跟著,擡手照清櫃裏層層疊疊的衣衫。

燈火格外眷顧他,無比精細地勾勒出昳麗輪廓,著實賞心悅目,他不依不饒:“王爺千金一諾,怎的還要與我這般勢單力薄的下官耍賴?”

“是我誆騙的你嗎?”今安將找出的衣衫扔給他拿著,很沒好氣,“勾一勾手你就來咬鉤,何須我誆騙你。”

虞蘭時提著燈抱著衣衫,跟在今安腳後跟轉,深以為然地點頭,“確實是我當時見識淺薄。”

每日晨起的時辰到了,門外隱隱約約的聲響漸漸大起來,清掃庭院,燒水催膳,很快,阿沅會帶著侍女來到門前。昨夜靜室裏已是一場荒唐事,回房的一路上不知多少暗衛背身當瞎子。事已至此,可王府的主人貪歡無度這樁,今安不想人盡皆知,暫時不想。

扯下半幅床帳,今安換去身上衣衫,虞蘭時支膝坐在踏腳上替她著襪,長指隔著軟布摩挲踝骨,“我不是非要說這些,王爺。”

今安真是怕了他一口一個王爺的時候,都是陷阱。

軟帳扔去他臉上,“有話就說。”

“你什麽時候再騙我一回呢?”

阿沅領著侍女魚貫而入,如常伺候主子洗漱穿衣,屏風後的地方讓給了過夜的客人。侍女們只認主子,其他人一概視若無物。客人卻不甚知曉禮數,自己整理好了儀容,還要出來搶活。

蟒袍五重衣,剛從熏籠捧下,如數穿戴繁瑣異常,阿沅正要替今安佩戴外袍腰封,就被擠過來的人搶了先。

虞蘭時說:“我來。”

被擠到一旁的阿沅:“……”看一看自家王爺毫無責怪的臉色,忍了。

推窗驚飛了檐鈴下嘰嘰喳喳的三兩只鳥雀,今安看一看天色,再看虞蘭時,“你不回去換官服嗎?”

“要的。”

平常朝會只允五品以上官員進殿,大朝會則是在朝官員無論品級都須覲見,連他這等翰林院裏理書的編修也要去。虞蘭時說:“新置的宅子離得遠,每每路上都要耽擱許多時間。平日還好,像今天若是誤了點卯時辰,怕要被怪罪。”

這言下之意,聽得阿沅心裏狂翻白眼,直想罵他不要臉。

今安卻像沒聽出來,“要借匹馬給你?”

這話打得滿肚子彎彎繞繞的人措手不及,沒有臺階下,虞蘭時不說話了,探手去勾今安王侯冠上系的長長綏帶,邊看是否戴得端正。

伺候的侍女無事可做,退到屋外廳堂擺膳。阿沅在一旁給今安遞佩玉,又被搶了。

在阿沅眼裏,真真與搶無異。這暖床的一瞧便是五指不沾陽春水,礙手礙腳毫無自覺,還霸著自家王爺不放。

但王爺縱著。

區區一夜便這般恃寵而驕,阿沅忍得心氣不順,退出去眼不見為凈。

時辰緊,今安催促虞蘭時,“回去。”

屋內無旁人,虞蘭時應好,借著窗邊花樹遮擋向她傾身。

鼻尖廝磨,又輕又緩的親吻,比起夜裏的纏綿不休,更像是在彼此氣息中尋求慰藉。心上人位高權重,半宿安逸都是他借機偷得,珍貴而難舍。顧忌著在今安衣袍留下皺褶,虞蘭時不敢太靠近她身,蜷指輕拿她袖尾。

今安摸摸他的臉,“虞蘭時,你乖一些。”

連日來刑獄燈明徹夜,禁軍副統領與禮部侍郎相繼下獄,而刺殺主使一日未明,那柄連坐鍘刀便一日懸於百官頭頂之上,等溫火燒斷吊高刀刃的繩索。

直至這日大朝會上,刑部主事藺知方摘下六品官帽置於群臣之前,提出當年夷狄刺皇一案另有隱情,請命徹查。

這頂烏紗帽輕飄飄地放在地上,誰也不屑去看一眼,隨之擲出的話語卻幾欲撼動大殿梁柱,昭清殿中無人應和,空有回聲。

青年脫冠跪地,孑然一身,不馴二字刻滿他的脊梁,“祭祀之時刺殺攝政王的刺客,雖說的極為地道的一口大朔語,可遣詞中仍有北地口音。微臣追查下去,查出他來自北境邊防線外,在三年前的通商路上喬裝混入,冒充民籍在王都,蟄伏許久,後買通禁軍入祭壇行刺!兩年兩場內外勾結之禍,深可知賊人在我大朔朝野安插細作之數之巨,懇請攝政王下令徹查!”

北境邊防之外。夷狄,又是夷狄。這一樁暗合了前年冬皇帝遇刺,眾目睽睽之下血濺三尺,也是夷狄細作所為,更是華臺宮禁軍失職松懈之過,當時不僅禁軍,朝野上下也經歷一場清洗。

人人自危,歷歷在目。如今再來一遭,百官盡皆嘩然。

只不知是真嘩然,還是假嘩然。鳳丹堇掃過底下神色各異的面孔,慢聲問:“卿家言之鑿鑿,可是已知主謀是誰?”

藺知方壓低頭顱,“證據未定,微臣不敢指名道姓,唯恐汙蔑。只一句,下可為六部內外勾結弒君,上至王侯叛國生亂!”

勾結弒君,王侯叛國。

未見前年亂事的新官尚且被這幾句話撞得暈頭撞向,何況混在濁水下成了精的老臣們,瞬時各種目光在半空相接,其中惶惶意味不盡。為官多年者何嘗只論黑白兩界,灰色邊上不知涉足幾趟,濕了衣袖,擰幹便是。可真要究其本心行事痕跡,誰又能理直氣壯辨明清白。

如今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當堂扯入王侯與六部,若追究下去——

未聽後言,已知來禍。

大司空薛懷明越眾而出,喝道:“豎子妄言!區區一刑部主事,拿些真相不辨真假不知的虛證便要罪指王侯三公,胡言亂語,構陷良臣,其心可誅,攝政王明鑒!”

緊跟薛懷明之後,玄武庭中嘩啦啦跪倒大片,山呼攝政王明鑒。

“好一句六部內外勾結弒君,王侯叛國生亂。”鳳丹堇面上亦上厲色,一拍撫案,“藺知方,你不敢指名道姓定罪一門,卻要將滿朝文武盡扯下水,是嗎?”

自始至終,藺知方都跪在原地,不肯退下,“腐蟲留柱,大廈也傾,誰是誰非,一查便知。”

“大獄之下,必生冤案。千夫所指,有口難辨。”通議大夫李章出列連聲高呼,花白長髯抖索,“若當真徹查百官,必定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反賊趁隙而入。實證假證誰能說清,屆時攪得朝野天翻地覆,反令清官離心蒙冤,民心何安?民生何安?”

藺知方亦高起聲量:“可若留細作繼續為禍,一遭又一遭謀害忠良,今日刺殺攝政王不成,他日必定重現當年夏獵逼宮!”

“你——”薛懷明一指滿面憤慨的藺知方,“黃毛小兒,不知天高地厚!本官看你才是那個夷狄安排來的細作,毫無真憑實據,狗血噴人,要亂我大朔,好給你夷狄犯我邊疆的機會!”

“朝野動蕩,邊塞安能平定?夷狄來犯,可曾見大司空披戎上陣?為何邊疆將士為固國土拋頭顱灑熱血,在朝為官者卻連一詰難都不敢擔負?”藺知方俯首長跪,額頭重重磕上涼磚,“微臣願做第一人,自請刑部與大理寺清查!”

千百人處,針落可聞。

鳳丹堇松背靠上椅欄,半幅垂簾遮去她的眉目,滿堂緘默中,戴白玉扳指的女人的手在撫案上細細摩挲,掌玩著眾觀者的命運。

“父皇遇刺,傷病至此,本宮至今不能原諒自己的無能。先是朝野穩固,國本之重,才談邊疆來犯皆梟首。與其放任夷狄細作興風作浪,不如斬草除根。可徹查百官牽連太廣,大獄一開,難以收場。”上位者終於開口,隱帶悲痛,“三公乃我大朔肱骨,本宮便借三公清譽以正朝綱,三公意下如何?”

還能如何。

大司馬鄧呂廉率先出列抱拳,“老臣身正不怕影子斜,請攝政王下令徹查!”

薛懷明與付襄也先後應下。

鳳丹堇目光移下最靠近高臺玉階、仍跪著的綠袍人影,“三公寬宏之量,本宮卻不能不為後來者定下規矩。否則人人單憑一張空口白牙,跪下便要查這查哪,豈非將昭清殿玄武庭治成他的一言堂?”

玄武庭又跪下大半,山呼不敢。

“薛卿家,今日你的這頂烏紗帽,本宮還是留在你頭上。本宮再賜你清查之權,協刑部與大理寺徹查此案。”鳳丹堇聲威並厲,“若此案不得水落石出,你的烏紗帽與首級,本宮一並摘了。”

藺知方磕頭謝恩:“謝攝政王。”

“三公皆要守正避權,如此,六部搜查無主。”上位者無視滿堂惶惶然凝作實體,鐵了心要翻攪乾坤,“定欒王,可能為本宮擔此一責?”

群臣無聲,齊齊看向最前首衣著金紅蟒袍的那一人。

玄武庭正臨昭清殿,金頂上雲開破曉,陽光刺進今安的眼。與今安並肩而立的鳳應歌,全程未發一語,在今安經過眼前時向她道了聲恭喜。

目光向前,藺知方正戴冠起身。

這粒小小變數,以一己之力,撬起了大朔朝搖搖欲墜的金玉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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