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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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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祭(七)

虞蘭時夢到過相似的情形。

在逢月庭屋脊,在游龍後巷,在大雪夜。夢寐覆刻從前,企圖誘惑他入深淵,在他即將觸碰時化為泡影。

就如同數日來她對待他一般,忽冷忽熱,若即若離。

殺人不過頭點地,她卻要判他一個淩遲之刑。

從前到如今,洛臨城到華臺宮,從未有一刻,他不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

與其掙紮,不如一起墜落深淵。

同歸於盡。

呼吸,連同貪獸的鐐銬,被咬斷在唇間。

虞蘭時臉上的雨滴弄濕了今安,濕漉漉的水汽碾磨在唇面,被他攪進唇舌間,又涼又熱。

手掌循著王侯重衣撫摸而下,虞蘭時將今安攔腰勒入懷中。

苦於忍耐的一些東西亟待宣洩,一味侵占,呼吸也不給間隙。以前的少年模樣無害,實則莽撞。到現在,暌違許久,更加莽撞。

今安深知,虞蘭時不是什麽斯文人,充其量就是頂著張斯文的皮。騙人騙自己,進退得宜,佯裝無害。站在三尺外,看向她的眼睛全寫滿貪欲。

靠近了,摸到清清冷冷的皮相之下,弩張的筋骨,噴薄的喘息。

柔軟的唇肉中藏著潔白尖利的牙,她嘴裏哪一處都成了他的獵物,勾纏親吮,一點一點地吃掉。

虞蘭時懷裏潮濕熾熱,今安勾住虞蘭時脖頸,任他吻到側頸,看去他身後的大雨。

漆黑雨線遮蔽遠處高臺,遮蔽過往巡邏人的視線,容許這所窄亭裏一晌貪歡。

臉側被人捧住,輕撫,今安雙目焦距一定,面前人已然不容拒絕地靠近過來,占據她的視線。

鼻息可聞的距離,他的目光流連在她的眼唇之間,輕聲問:“看什麽?”

今安說:“看雨。”

虞蘭時皺起眉頭,“好看嗎?”

今安手指沾著他鬢角水滴,揉他濕紅唇下那粒小痣,“沒有你好看。”

虞蘭時一楞,眉頭松開,耳根的紅潮一下蔓延到脖頸臉側,他撲簌著睫毛垂眼,唇角勾起,遮遮掩掩地低頭。

論起臉皮這塊,虞蘭時的確是虛長年歲。

今安覺得虞蘭時反應太可愛,去勾他下巴,親他唇下小痣。軟紅的唇一觸即離,沒等抽離,慣會得寸進尺的人已然又親上來。

夜雨圍城,將今安與虞蘭時困在狹小的亭閣中。

燭火暗搖,若是此時有人從掛下的簾席縫隙看進來,可以看見烏發玉面的青年坐著,肩臂將懷裏女子緊緊圈抱,低頭,沈湎不休地深吻著。

前襟被壓出皺褶,懷裏人嚴絲合縫地嵌合進他的胸膛。

啪一聲,油傘炳砸下地面。

今安擡頭,看去掛席後。

阿沅正手忙腳亂地撈傘,撈也不及,僵在原地,滿臉以死謝罪的表情。

阿沅午時觀天象,就知道這雨肯定要下,揣了一把傘過去,接了兩個人回來。

王侯駐地,自與普通官員不同。庭室寬敞,一眼望不盡,各處檐角都有仆人聽令,屋裏點了炭籠,驅開連日大雨的寒意。

門前站定,今安側眼看虞蘭時,傘太擠,他身上的衣服濕得沒一處好地。

今安吩咐阿沅,“去拿件衣裳給客人換。”

阿沅頭也不敢擡,下去了。

片刻後衣服拿過來,是套純黑的男子衣衫,半舊不新的衣料。阿沅僵著手臂遞給今安,在今安眼色下轉頭遞給客人。

客人作揖道謝,拿著衣衫轉去裏間的屏風後換。

廳裏就剩飲茶的今安和呆立的阿沅。

該說不說,但凡阿沅晚去那麽一時半刻,也不會正正瞧見。她家王爺不計較這點小事,可阿沅窺見這樣的秘密,又是這樣的秘密。

雖然這個秘密從一年多前的霧明山下就被她撞破一角。

但是但是,阿沅坐立不安,無意間看到今安緋紅淺淺的脖頸。

不知是熱茶熏的,還是……

阿沅:“……”

許久沒有這樣度日如年過。阿沅盯著門扇被風吹晃過幾回,屏風後的客人還沒出來。

今安擱下茶杯,看阿沅一眼,走去了屏風後。

阿沅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心說這二位可真不見外,一點不避人,她還看著呢。此處不宜久留,阿沅連忙走出這個是非之地,不忘關緊門,離遠到院門處站崗。

適時第其換崗回來,見著她,“你怎麽這副模樣,撞鬼了?”

阿沅有苦說不出,攔住他要跨進去的腳步,“剛剛在你屋裏借了一套衣服,和你說一聲,你也別想著能拿回來了。”

第其問:“拿我的衣服去幹嘛?”

阿沅說:“借給一位客人。”

“客人?哪位客人?”第其丈二摸不著頭腦,頂著澆到額面的密雨,看向門窗閉合、燈火搖搖的屋子。

屏風後擺著張拔步床,床前掛杏色帳幔。

裏頭沒有點燈,外頭的燭火隔著屏風掃進一些微光,輕柔籠上虞蘭時眉眼,眼瞼半合不合,洇著光。

身上人跨騎在他腰胯上,將他壓坐在床邊踏腳,低頭親吻他。

昏暗裏感官尤其逼仄,所觸所感全被身上人占據幹凈,顧不得門外風聲雨聲,是否有人窺伺。

犬類秉性,主動靠近人時生怕不受喜愛,要迫著追著,不給一絲拒絕的餘地。而一旦確認自己被喜愛,便顯得乖巧。

讓坐下就坐下,讓張嘴就張嘴。仰頸接她的唇,懷抱大敞,利齒也收起,任由她動作輾轉。咽不下喘息聲,動情得很。

涼涼的指腹點過虞蘭時喉結,今安手指梳進他的發,按上他後頸,退開看他。

擋著燈火的屏風上繡的是魚水圖,波紋影子游曳在虞蘭時臉上。

伸手去碰,魚水游到她手上。

虞蘭時與她對視,偏頭親她指尖。

今安在背光處,目光從他頭頂掃到黑衣封起的鎖骨處,肆無忌憚,如同在打量名下私有的財產。

簡練黑衣代替了拖沓大袖長袍,束著青年的窄腰長腿,頭發大半還是濕的,些微蜷曲地披散下肩背。今安撩一撩他的頭發,往下撫他肩膀衣料。

“你穿這身回去,同行的官員見到若是問起,該怎麽答?”

“迷路了,夜遇大雨,幸好遇到好心人收留。”

胡謅得一本正經,今安笑,“祭壇裏到處是守衛,到處是眼線,哪位是收留你的好心人?”

虞蘭時也笑起來,握上她放在臉側的手。

對視幾息,不知怎麽又吻到一起。

雨水落窗落屋瓴,敲打聲循此往覆,給人就此到天荒地老的錯覺。

太多了。

今安想著,伏在虞蘭時頸旁,嗅他身上摻了水汽的檀香,思緒四散。

黑色真是不稱他,死氣沈沈,沒有那些艷麗顏色穿在他身上好看。找個日子,多弄些花裏胡哨的來給他試。

尺外物什都是影影綽綽的灰暗輪廓,光投進這一小處,照見她殷紅唇角,在他低頭咫尺。

虞蘭時碰上去,貼在今安唇面呢喃,“不想回去。”

今安安撫地揉他耳根,“要回去。若是他們問起旁的事,以虞卿的機敏,自有應對法子。”

虞蘭時不言,閉眼悶進她發鬢間。

聽她緩聲說,“攝政王輦架需在祭壇停留三天。”

“你也是嗎?”

“是。”今安說,“若是虞卿表現上佳,本王或許會考慮多收留你一些時間。”

不等虞蘭時再問,今安已經推他肩從懷裏離開,空落落的一片風卷過。

她扶著屏風回眸,“虞卿,走出這道門,你就只是虞卿。”

阿沅奉命送客。

眼睜睜見著客人一步三回頭。

今安讓她闔門。

阿沅狠心做了棒打鴛鴦的那根棒子,關門站在門後,“王爺,倒不如……”

今安從折子上看她,“倒不如什麽?”

倒不如留下那個冒雨走的可憐人,偌大院裏又不缺這一張床,舉凡王都城裏有頭有臉的,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姬妾成群。何況她家王爺萬人之上,留個暖床的怎麽了,怎麽就留不得?

阿沅咽著嗓子,什麽心裏話也沒說,“天晚了,倒不如屬下給王爺拿些夜宵來。”

飽暖淫.欲,總該有一項滿足。

今安應好。

桌上的蠟燭燒化半截,待處理的折子山批閱過大半。今安看著潔白紙帛上抹下的朱砂痕,叫來阿沅,“這幾日你瞧瞧,城裏找些好的制衣坊。”

“王爺要裁新衣?”

“不要多問。”

“……是。”

虞蘭時到地方時雨已經停了,門前階下幾灘淺淺的水窪,倒著雨後稀疏的朗星。

東廂窗戶吱呀一聲被人推開,盧洗睡意朦朧的聲音傳出,“可是蘭時兄回來了?”

虞蘭時停在半敞的西廂門中,向那頭應一聲。走去窗邊,出門忘記關窗,邊榻小桌被淋透,上頭幾本書籍也遭了殃。

“可有把玉佩找回了?”

下袍束封空無一物,他把什麽都落在了那扇昏暗的屏風後。虞蘭時看見窗外遼遠的天雲,月影依稀,“找到了。”

“那就行。蘭時兄不可太過醉心學術,整日丟三落四,可真讓人操心。早些安寢歇息……”

東廂窗合上,說話聲漸小,四周恢覆靜謐,夢鄉人自去夢鄉。

虞蘭時聽了半宿檐下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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