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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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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前奏

一場初雪慶觀出裘安城表裏。

表面煌煌盛世,內裏一遭亂麻。

連州侯守成不戰的名聲,在擁兵自重的各州諸侯中自成一股清流,由來已久,近兩日卻被城中烹沸的流言蜚語撞出了一個小小缺口。口子不大,隱隱有坍沙陷石之險。

“頹勢早生,不過是平頭百姓無權無勢無處伸冤,在強權鎮壓下一壓再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罷了。”今安據案而坐,低眉看一封信,“就是要給他們這道口子。”

至於鎮壓已久的洪流能掀起多大風浪,就要看連州侯的本事了。

“今早有人在府衙敲鼓。”燕故一行近作揖,“狀告羅孜月前當街淩弱。”

上座人抽空看來一眼。

他於是將隱情接著說出:“說是淩弱,實則欺男霸女。羅孜欲擡了別人明媒正娶的妻子做他第八房小妾。當時是一樁不大不小的醜聞,被羅仁典破財施力按了下去,那一戶人家卻是不甘罷休的,數次喊冤,不得昭雪。”

“平常人家出了這樣的事情,遮掩還來不及,他們竟然敢次次說出來?”阿沅抱劍站在今安身後,滿臉稀奇,“很有勇氣。”

燕故一哂然:“可惜勢單力薄,槍打出頭鳥,不了了之。”

“但今日在圍觀百姓中激起的悲憤,與其同仇敵愾者也盡夠羅仁典頭痛一時了。”今安垂眸,心思電轉,“不要讓這件事情停下造勢,找到這位苦主。”

“當然。”燕故一躬首道,“屬下已派人去請了。”

隨後他遞上另一封晾了許久的帖子,“倒是這羅孜,全不知背後起火,還心心念念著與王爺的一面之緣,或者,一面之仇。”

宴帖鑲金描花,還未打開就是一陣濃郁的熏香撲面。像是在脂粉花叢埋了三天三夜,一如送帖子的主人般刺眼刺鼻。

是羅孜的宴帖,昨日遞到她案前。

“羅孜此人,目中無人,膽大包天,底下的東西比他表面的還臟臭。若是沒有他愛子如命的親爹,他早不知將自己作死了幾回。”今安拿著帖子送到蓮心蠟炬上,紅焰搖晃轉瞬吞噬進一角,薄燦金箔被燒得萎縮焦黑騰起灰煙,在她的淺淡眸中漫出大火。“就看看這一回,到底是羅仁典只手遮天,還是羅孜殃及滿門了。”

前一刻在堂中流轉富貴色的宴帖被丟在地上,成了虬曲的一團灰燼。

火焰熄滅,一道黑影從堂外疾速掠進,堂下行禮。

是昨夜奉命追黑衣人而去的第其,仍是黑巾蒙面,抱拳稟道:“昨夜的血跡斷在三廟街口,再往前一絲痕跡也無,應是有人接應並清理現場。屬下去遲,請王爺下罪。”

“三廟街有誰?”

第其答:“三廟街唯有連州侯近臣閔、段二位府邸。閔阿是羅仁典妻舅,甚得重用,連州侯身邊大半幕僚都是他一手提攜。因此與另一風頭人物,段風乾頗多齟齬。段風乾夫人是洛臨虞之侃親妹,兩家交好。段風乾在半月前下了洛臨,一則名為探親,二則有風言傳是被閔阿所厭,避其鋒芒。現今段風乾與其夫人正在返回裘安路上,府中只剩二子段昇,段筠,與洛臨來的表兄,虞蘭時。”

燕故一聽聞,搖頭笑道:“兜兜轉轉,又跟虞氏扯上關系。”

今安不置一詞,示意第其繼續。

“另外屬下已派人喬裝去往各大藥館蹲守,著重暗中攔查傷藥去向,目前暫未發現有可疑之人。但凡有蛛絲馬跡,第一時間稟報。”

今安點頭:“不要急著抓人,一有可疑跡象,先跟上順著去查。不要浪費了這條線。”

“是。”

“說起來,以王爺的身手,昨夜拿下那個傷重的不法之徒,並非是難事。”燕故一接口,恍然大悟,“原來是做打草驚蛇之用。”

他語氣儼然是看戲的旁觀者,今安鳳目一瞥,居高看他:“那就請燕卿,替本王先攪亂這窩蛇蟲。”

燕故一立起作揖,墨發白袍一身清雋:“屬下接令,求之不得。”

灰燼被離去的紅衣袍角掀散,“那便攪他個天翻地覆。”

輕靈白雪落上傘面,落上於鞋跟處跌宕的裙尾,落上裊娜踏去一路的腳印,轉眼覆沒。

此趟到裘安,整日於地牢中忙碌的無級隨吏——付書玉難得空閑下來,加上燕故一良心發現,給了她一日休沐,愈發閑怠無事。本想著借此去轉一轉裘安城的風光,沒想到一出門就被兩個男人耽誤了好一會功夫,情情愛愛地撕扯了許久,終於罷休。

“小姐,薛大人實在是對你一番癡心,若隨他回去,就算老爺夫人和那一頭為難起來,想來他也定會護好小姐的……”一月下來,笙兒已知曉自家小姐的鐵石心腸,仍是想一試。

雖然人已在裘安,與洛臨隔了寬江百裏,但她忘不了付書玉在洛臨時總要沾血的裙擺。她家小姐自小千嬌萬貴,從未吃過什麽苦頭,一趟洛臨卻是把之前未有過的冷眼譏嘲全嘗了一遍。還時常要在該是暖香調素琴的閨房裏,掛上那些剛從犯人身上摘下來的、血淋淋陰森森的刑具。

頭一次見著那副能夾斷手骨的刑具,笙兒嚇得砸了裝水的銅盆。連著好幾宿不得安寢,哀嚎聲與銅盆落地聲將她從噩夢中嚇醒了一遍又一遍。

反倒要小姐掀帳下床來哄她。

好不容易離開了那座吃人的城池,離王都跨近了一大步,只要能乘上薛陵川歸去的車隊,再往上……

本該被人哄著供著、不沾陽春水只拈金玉湯的她家小姐,何苦要再折返洛臨,去看去聽去碰那些惡心骯臟的東西。就算知道小姐不愛聽這些,笙兒也還是想勸一勸。

聞言,付書玉側頭看她一眼,“笙兒,你是想回去嗎?”

十幾歲的小姑娘不會說謊,目光游移好一會兒,垂下頭低低道:“奴婢想的。”

怎麽能不想,離家千裏顛沛流離尚可忍,更叫人膽寒的是經歷一切後仍是前路未定。觀定欒王此趟上連州,連州侯管中窺豹便嗅得一線危機,何況是整日身處風聲鶴唳之中的人。

手無縛雞之力,大難臨頭時,唯有任人宰割。

付書玉喟嘆一聲,擡手將她風吹散的一縷發攏回耳後,“你實話實說,很好。若想回去,我便央了薛大人求他帶上你。只是這裏離王都遙遠,路程顛簸,我有些擔心,往後你要照顧好自己。”

聽到這裏,笙兒不可置信:“小姐不一起回去嗎?”得到答覆,小丫頭頓時慌了,連連搖頭:“不不不,小姐,奴婢雖然想回去,但奴婢更想跟著你。求求小姐不要丟下奴婢一個人……”

不一會兒,顧盼天真的一張小圓臉慌得抽泣起來,淚珠滾滾好不可憐。付書玉撚帕替她擦掉面頰滑下的眼淚:“笙兒你要想清楚,不要因為一時的舍不得以後後悔。跟在我身邊你不如以前安生,總要提心吊膽,還常要看些不想看的東西。這一次薛大人的車架,可能是你最後一次回去的機會。”

笙兒眼眶紅紅,不斷搖頭:“小姐不走,奴婢也不走……奴婢願意的,只要小姐不丟下奴婢。”

“我不會丟下你,你與我一起從王都輾轉到此,忠心耿耿,吃了不少苦頭。”付書玉凝眸看她,看這個陪她多年的小丫頭。活潑善良,只是過於天真。偏偏是這個平日總沒心沒肺的丫頭,偷偷拾了包袱尾隨出府,見跪下磕頭也勸不回她,哭得淚水漣漣要跟著一道南下。就如今日這樣。

付書玉不忍心這個小丫頭跟著一道擔驚受怕,更不想身邊唯一信賴的人與她不同心,每每在緊要關頭打退堂鼓。與其這樣兩廂折騰,不如趁此把她送回去。

但是如今說開,她又哭得這樣可憐,令付書玉真是不忍……那就再告訴她一次,如果她能明白,她就留下這個軟肋。

“笙兒,無論你信不信,王都都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所以我不會回去,現在,以後,在我什麽都沒有的時候,我不會回去。如果你想留下,那麽後面無論發生什麽,遇到什麽,你都不可以提起回去的事情。但凡有下一次,我都不會再聽你解釋。”付書玉正色看她,“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跟你說,你告訴我,你能做到嗎?”

笙兒抽泣著,被她的話語嚇住了嗝兒,反應過來生怕她反悔,連連點頭:“奴婢曉得了,以後再不提起這些,不讓小姐生氣。”

她連連保證,哭得臉兒通紅,被付書玉輕掐了下頰肉:“那我就信你。如此就別哭了,今日好不容易休沐一天,已經耽擱了許多時間。走罷,我們先去找個地方看看,再采買些東西。”

笙兒邊點頭邊抹著眼淚笑起來。

撐傘到了熱鬧的街頭,兩邊攤販叫賣不斷,行人如梭。忽然一陣喧囂不同尋常,從前頭掀起了陣陣聲浪,似是兩夥人起了沖突,擠開人群跑了過來。

吵嚷推擠中,邊慌亂回頭邊跑來的素衣女子腳步一錯跌倒在地,正伏在避讓不及的付書玉腳下。

那只柔弱無力的手徒勞抓了幾下地面,筋骨崩起,沾著灰塵,向上抓救命稻草般抓到了付書玉的粉緞裙擺。

女子滿目惶惶地仰起臉,桃李之年,釵發微亂,哀求看她:“姑娘心善,幫幫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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