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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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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量

笙兒忙忙拉著付書玉衣袖往後退。

那只手於是無力地又掉回塵埃裏,下一刻,後頭一夥人高馬大護衛打扮的男人沖上來,將不住掙紮的手的主人捂嘴綁起。

女子嗚嗚嘶喊,纖瘦身軀掙紮得似擡上砧板的魚,慘白臉上淚水橫流。

圍觀人群指指點點。

當頭一個護衛滿面橫肉叫囂:“都在叫什麽嚷什麽!這是我家公子的小妾亂跑出來,你們吃飽了撐的來管人家家務事啊,你們管得起嗎!”邊說著邊使眼色,要將掙紮不休的人當眾擡回去。

“慢著!”一道清麗女聲突兀響起。

護衛不耐煩地回看一眼,卻見人群當中走出了個美貌娘子,登時眼前一亮。

美貌娘子長得一抹銷魂弱腰,眉上濃黛,口抹紅脂,衣料與手上寸膚皆是珍珠玉華,端得是由內而外的氣派,似從哪一幅昂貴仕女畫中走下。教人見色心起,又不敢造次。

看著再光鮮亮麗,還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強出頭的見多了,沒見過這樣不自量力的。

護衛將眉一斜:“我勸這位姑娘少管閑事。”

調笑聲在後附和:“真不識相,隨便也敢替人出頭,也不看看自己算哪根蔥。”

“看你這嬌滴滴的模樣,保不準就讓你當了我家公子的第九房小妾,榮華富貴一生!”

囂張至極,原先還敢指點的人們紛紛退後,讓出了這片空地。

桃裙伶仃,卻沒有如他們所願地慌張退後,或者泫然欲泣。她下顎微擡眼瞼輕合,黑黝黝的眼珠子將場上慢慢地掃視了一遍,直將這一小片謔笑看得靜下來。

“久不來裘安城,怎的這般烏煙瘴氣。”她掩帕在鼻,口吻輕慢,“養你們的連州侯知道你們在外邊狗仗人勢,長著對眼睛都不知道看見的人是誰嗎?”

用的是官家貴人一貫頤指氣使的態度,先聲奪人。伺候主子的護衛們見慣聽慣了,見到她這副做派,笑聲一靜。

旁的平頭百姓哪敢多事多舌,見這搶人的陣仗都只敢縮在旁邊張望。遑論貴人們事多,輕易不會讓幹凈的鞋子踏進這些灰塵多的地頭,都是騎馬打轎。但也不是絕對。最近很不太平,尤其是從別的州地過來了惹不起的,來頭不小,在城裏攪了幾番風波。

領頭的有些怵,又見這小娘子身邊只帶了個丫頭,沒有半個隨從,哪裏像平常貴人出行前呼後擁,一時拿捏不準。他把著腰間劍柄質問道,半問半嚇:“你是哪裏的?”

沒有回答,只被賞了極其輕蔑的一個眼神,像在看什麽臟東西一樣,瞬間激起人心頭火氣,又被下一句話澆了個半熄。

“你們的閔阿閔都督,尚且要敬我父親一聲師長。”付書玉眼皮輕撩,“你們算是什麽東西,我父親的名號豈是你等粗鄙人能聽得的。”

閔阿名號在連州中幾可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場人沒有不聽之怵之的,現在竟被一個看著不過妙齡之年的女子隨意提起。

離奇太過,反倒鎮住了大多數人。

“你——”領頭的自有幾分膽氣,冷哼一聲,“你空口無憑說什麽就是什麽了?老子還說我是閔都督他爹呢!”

“原是閔阿的爹,正巧我也要去都督府替父親送信,便一同去拜見罷。”女子上前一步,硬生生迫得對面一群粗莽漢子倒退一步,見此她輕笑一聲,“左不過我就是費事去做一趟客,倒是你們……”

未竟之意,教人之前好大的氣焰在三言兩語消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應下。圍頭好一陣吵嚷,才再出來說話。

“這、這位貴人,我們也是替主子辦事的,不知剛剛是哪裏沖突了你?”

“早點這麽說話不就好了。”付書玉扶簪平和一笑,隔著衣裳握上自己細細的腕子左右搖了幾下,將眾人的目光引去:“我手上原本戴了個兩根指頭粗的金鐲子,剛剛你家主子這位第八房小妾,撲到我面前之後,我手上的鐲子就不見了。”

一堆目光在那截鮮亮衣料上繞了又轉,正想看看底下是不是真丟了個金鐲子,就聽一聲嬌喝炸起。

“大膽登徒子!”笙兒蹬蹬上前兩步,“我家小姐的腕子也是你們能瞧的嗎!”

護衛吶吶聲:“總要眼見為實,你家小姐又說丟了鐲子,可不得……”

笙兒怒氣沖沖:“我家小姐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流水的金子使出去,兌成銀子能把你們砸死埋了,還需要汙你們一件鐲子嗎?”

付書玉適時輕嘆一口氣:“那鐲子是我祖母的愛物,來裘安前贈與我的。我不想費太多時間,你們將鐲子還來就成。”

一群護衛犯了難,有人已經掉頭去逼問後面被綁著捂嘴的女子。女子只顧流淚,放開手就要嚷救命,怎麽也問不出來,甚至有人想上手搜,被旁邊人忌憚地攔住了。

兩廂膠著,又聽一聲柔柔的輕嘆:“我是個良善人,不與你們這些聽主子吩咐做事的為難。就讓她把東西還來就是了,我也不想許久沒見,就因為這點小事打擾閔都督,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一群人賠笑說是,又對著主子的女人不好下手,生怕碰到哪兒回去哪兒就被人給剁了。只得回頭說可否等等,把人帶回去後搜了鐲子再帶回來還,付書玉自是不肯。

“真是晦氣。”付書玉掩帕上鼻,目光隨意一撩街邊,指道:“那就去那間裁衣坊罷,我讓婢女搜她身上搜出來,再把人還給你們就是了。”又睇一眼對面眾人臉色,“嫌麻煩?大街上也行,總歸不是我府裏的人,清白什麽的也怪不到我頭上,笙兒,去搜——”

“就聽貴人的,就去那間。已經耽誤了這麽久,不差這一時半刻的功夫,還請貴人快些……”

裁衣鋪子門板砰地一聲合上,將一群虎視眈眈的粗漢攔在外頭。裏間就只剩了三人。

昏暗蒙眼,屋內浮塵亂蕩。

付書玉掐著薄汗手心,擡頭將丈寬三丈長的窄鋪面環顧一遍,只有與門相對的裏墻開了處肩高的窗,通著地方不知的巷子,此外都被四面高墻並門板縫隙投進的陰影圍個嚴實。

四周長鋪橫疊的布匹壓得人喘不來氣,方才在外頭吆五喝六好是威風的笙兒也顫起了牙齒,欲哭無淚地去抓付書玉的手:“小姐,這可怎麽辦?”

哪裏有什麽兩指寬被偷了的金鐲子,只有搖搖欲墜被人拆穿的謊言,亟待被門外野獸撕咬嚼碎。

閔阿其人其事她只在父親的書信上見過一些,關系遠近不得而知,即便閔阿當真顧忌大司徒的幾分薄面,也不一定會關照她這個已然不值一文的氏族棄子。

看熱鬧的那麽多人,誰都沒有站出來,付書玉原本也能做個高高掛起的旁觀者。神佛尚且普度不了眾生,念了又念,忍了又忍,偏偏她還來做不自量力的踐行者。

何況,面前這個即將要被強擄去的女子哪有時間等得?

清麗的一張面容淤痕駁駁,沾著涕淚泥土,臟兮兮地伏在地上朝她磕頭:“謝謝姑娘救我!謝謝姑娘救我……”哽咽得要將自己磕碎頭骨。

付書玉攔住她,翻開她衣裳看脖子蔓延下去的淩虐痕跡,胳膊上的青紫鞭痕。頓了一頓,將衣裳蓋上,擡頭看她:“你要救自己嗎?”

女子聞言怔住,又被問了一遍才重重點頭,又點頭,成串的淚珠砸下來。

“看到那扇窗子了嗎?”付書玉指給她看,“爬出去,拼命跑,不要上大街,不要回頭。”

女子踉蹌起身,又回頭:“那你呢?”

付書玉推她:“如果你還想救我的話,就跑得再快一點。”

如她所料,唯一可逃出的窗外無人守著,他們的腦袋想不到這出,只顧在前門忽低忽高地大笑,透門穿進,聲聲催命。

女子蹬著凳子翻窗出去,回身來拉付書玉,被她推開。付書玉冷下目光:“你忘記你跑了多遠都沒跑出去,現在我跟著你跑,才是被連累。”

被她驟變的臉色嚇住,女子踟躕幾步,邊走邊回頭,終於沿著骯臟墻角拐進曲折巷裏。

一個逃生,一雙入局。

剛剛那一堆狐假虎威的場面話說得多厲害,把那一群色厲內荏的粗漢騙得暈頭轉向。仿了定欒王的口吻氣勢,卻沒有同樣驅策萬物的厚盾在她身後,畫虎反類犬。等場面緩和,他們再去細思,就當真找不到破綻嗎?若是真找不到破綻,逼急了他們,只要其中一兩個的劣根性一起,就能將她們幾個弱女子碾死。

無權無勢,為著一樁路見不平的意氣,就要將自己埋進這活似個封蓋棺材的窄鋪裏。

靠墻桌上攤開的一匹布,裁了一半,裂帛線將平整的木面截斷。付書玉左右看看,狠狠閉眼一瞬,上前兩步抓起那把裁布的紅剪子。

她將剪子對上袖子滑落的手臂,擡眼看著沖上來阻止的笙兒,安撫一笑:“笙兒,一會兒記得喊大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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