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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中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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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中栗

“趙連文自以為瞞得天衣無縫,他的正室夫人卻容不下劉姬和你。也是,趙連文的妾室尚且無所出,半路殺出個外室,還帶來一個爵位的有力競爭者,她又豈能容得下。”坐在對面的女子目光銳利,洞若觀火般道,“她出手夠快,也夠狠,深谙先下手為強,殊不知斬草要除根。”

知己知彼,燕故一此前已把趙戊垣的身世經歷探查個清楚,其中包括了他流落在靳州的七年。

但當年賣貨的牙子綁著一串小孩走了各地,哪塊專做腌臜事的地頭都去過,又給每件貨物取了諢號,是以只查出趙戊垣被賣到了靳州,甚至轉手幾撥賣家,直至音訊斷絕。老菅州侯趙連文暗地裏派人,頭兩年幾乎翻遍了各塊地皮,後面實在探查不到蹤跡,才逐漸收回暗線。

如今想來,想必當時也有趙連文正室——禎夫人的暗中阻撓。

她倒也不將人直接殺死,免得留下把柄以後被有心人查出。而是做了無數個巧合,順理成章地讓人被拐走,再截斷援助,小小的孩子哪來生存能力,想必早早就會被折磨到或殘或死。一舉兩得,既了無痕跡,又好借他人的手將心頭刺除去。

卻獨獨沒料到會有煙娘這一環,壞了整盤棋。

趙戊垣不僅沒死,反而在洛臨這裏搭上某條線,重回菅州,以此開始他的覆仇之路。

洛臨,又是洛臨。

今安指腹搭上額際:“本王就奇了怪了,怎麽這些人都這麽喜歡跑來洛臨搞事情,難道這還是一塊風水寶地不成?”

“因為洛臨是無主之地。”趙戊垣接道,“我什麽話都沒說,王爺已經將我的所有底細翻個清楚,按你身後的情報面,不會不知道這塊地方的隱患與益處。”

無主之地,整座大朔朝唯一一塊沒有分封諸侯的州界,多得是鄰近諸侯垂涎占據,多得是官僚主事不善底下看不見的臟惡滋生。

當然,其他諸侯地界也不一定有多幹凈,但是諸侯擁兵,沒有仁政,也有強權。外來者不敢在這些地盤輕易放肆,除了兵弱無權的靳州,這塊無主之地懸在圖謀爭權的各諸侯頭上。

狼豹眾多,肉只有一塊。

“趙連文當時已有決斷向靳州下手,可惜,被你先一步斬斷了生機。”

趙戊垣靜默一會,擡手捋平衣袖,才道:“天底下又豈止他有此意。”

“但菅州,近水樓臺先得月。”

“占盡天時地利,卻還是一敗塗地。”趙戊垣面上全無異色,言語間全然沒有對生父的絲毫敬意,像隨意提著不相幹的玩意,“不過是一個被酒色掏空且空口白話的人罷了。”

“哦?”今安看著眼前這位只身入險地的菅州侯,“的確是被酒色掏空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對罷,雖說我實在痛恨像他這一點,但我……”說到這裏,他像是想到了一些美好至極的事情,目光柔和下來,定在某處虛空,“但我絕不會像他一樣,連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只能任人欺侮踐踏,淪為一輩子見不得光的外室。”

今安擡手止住:“不必向本王宣揚你的癡情,只會更加證明你是個蠢貨的事實。”

聞言,趙戊垣面上不見羞惱,提唇冷笑:“你說話真是難聽。”

她撇開這個話頭,接著前言:“你殺了他。”

“昏庸偏信的蠢材坐了高位,多的是想要他死的人。”他輕笑一聲,“我不過是推波助瀾一把。”

例如放松了藥房的守備,讓換藥下慢性毒的人趁虛而入,又改了日常把脈的大夫,搪塞口耳,種種只報平安。一日一日消磨下去,再強壯的人也要熬成骨頭渣,何況是早已被酒色掏空了內裏的早死鬼。

今安知道內情,現在也不得不感慨一聲:“趙連文那樣懦弱求全的人也能生出你這般狠毒的兒子,想來定是他上輩子沒做好事的報應了。但是,你為何非得要殺了他,當真只是因為你母親遭遇不公,只是為了那點權力?”

“那點權力?呵,這話怕是只有你說得出口。自古以來父子相殘兄弟鬩墻的事情數也數不清,但看那皇座之上便是了。”趙戊垣語氣輕輕,字字如針,“難道定欒王你今夜來,竟是要為死去多時的趙連文主持公道不成?”

“那本王就換句話問。”今安很是上道,話鋒一轉,“是誰在你一無所有無路可走時,給了你第一把刀?”

此話一出,趙戊垣面色肉眼可見地冷下,沈默不語。

“你在靳州七年毫無根基,哪來本事短短一年之內收買趙連文身邊親信,讓他死無對證,又接連除去你二位兄長,且不讓任何人生疑。你這一路實在走得明目張膽又過於順暢。”今安指頭點著下顎,一點點戳開那些舊年陳封,要看清底下的真章。

在這場對話開始前,沈朝與姚易師二人就已被關押了下去。偌大庭院空空蕩蕩,風聲刮耳而過,窗外的霧翳一層壓上一層,黑得看不清前路,一如他眼前的處境。

求救無門,殺人良時。今夜是斷斷不允許他插科打諢,糊弄過去的。

趙戊垣看著坐在斜對面的人,她屈於下座卻全無怯意。

相反,他才是腹背受敵的那一個。

他反問道:“這些事情王爺竟查不到嗎?”

“正是如此,才可見你背後人的厲害。”今安道,“也正是如此,與你其他擺在明面上的線索如此違和,才教人不得不生疑。”

他哂笑一聲:“光憑這些就可以下定論?”

“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燭火風搖中,她眼中的篤定從容不變:“不可能僅僅只有你。你雖不乏智謀,但缺少多年積累的人際脈絡與教養實戰,這些掣肘了你的眼界與手段。沒有其他人為你圖謀,你即便再狠再有本事,也無法在短期內做到這幾件事情。更別提瞞得這般滴水不漏,你的能力可比你的野心受限得多。”

這話趙戊垣自己聽了也要搖頭:“說話真是夠難聽,怪不得那麽多要取你性命的人。”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聞言趙戊垣反倒笑得更深,“定欒王架子可真大。未謀面之前我一直很想見識見識,大朔朝第一位封侯拜將的女子到底是何許人也。幾趟接觸下來,你也不過如此。”

“如果評判一個人可以讓你得意,那麽抹殺一個人也可以讓本王痛快。”今安的目光投向他,“要試試嗎?”

這一句再次戳中了趙戊垣的軟肋,他臉色一變霍然站起,厲聲質問道:“你抓了她?”

今安不置可否,只用一雙線條顏色皆是涼薄的眼眸看他。

讓人深信,這樣一雙看人皆是睥睨無物的眼睛,這樣一個從千軍萬馬殺出的人,又有什麽是她不能不敢做的呢。哪怕他對煙波樓駐守的死士下了死令,也怕萬一。萬一呢?

自身生死全在別人手中尚且能游刃有餘的趙戊垣,此刻心頭發涼,他頹然坐下,立燈投下的陰影攏住他半幅面容,好一會,才聽他嘶聲開口。

“自從夷狄被你北境軍的鐵騎驅出,大朔版圖一掃萎靡大肆拓張,北境十二州淩強於山巔,誰能與你北境抗衡,誰敢與你北境抗衡?但是誰又甘心仰人鼻息?”他說著說著越發坦然,要在今夜說個痛快,“大朔本已走至末路,各諸侯按兵觀望,卻不料北境異軍突起,讓皇座上那位又硬生生地坐了這幾年,還坐得更穩了。於是一切蟄伏盡皆推翻,所有人只能退回去。”

“定欒王啊定欒王,你可知道你擋了多少人的路?”

一座不見雲月的山丘夷平,尚且可以引起兩千公裏外的湖泊動蕩,何況是數十座數百座城池,壓去那些虎視眈眈者心上的重量。

一次次捷報的旌旗插上城墻直至延綿成川,不僅是朝廷從歡欣呼喝到心生忌憚,朝廷之下的這數十位諸侯,也在遙望著北境壘砌的金湯城墻,籌謀等待著。

“只有無能者才會將面前的阻礙當成退後的借口。”她不對自己所處的險惡境地做絲毫評判,只說,“你不同,你借著別人給的這把刀,破開了困局。即便你親刃父兄,所行不義。”

“那又如何,枉費我千般謀算,還是棋差一著。”

“你來洛臨,不就早知道了有此一遭,然而你還是來了。而且今夜,本王並未斬斷你所有退路。是你自己,把退路給了別人。”

陰影處的人攥緊了扶手,手背青筋畢現。

“這麽重要的人,你卻舍得將她獨自一人放在這裏,蟄伏五年,是什麽讓你這樣做,或者是,不得不這樣做?”不需要趙戊垣回答,今安兀自說下去:“前兩年是險中求勝,後三年是根基未穩。且你與虎謀皮,你怕被人抓住把柄,怕有人用傷害她來威脅你,就如本王現在做的一樣。可是你已經隱忍了五年,本該可以繼續忍下去,但你沒有。想必是這五年間你與他互相猜忌,而終於到了他容忍你的盡頭,且挖到你的軟肋,讓你不得不兵行險著。本王的那一封信恰巧成了你的救命稻草,所以你將計就計來到洛臨,你設在煙波樓外的守備,也不只是防著本王。”

“菅州侯,你身陷險境吶。”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來,長靴踏地,颯然作響,明亮燭火逆著她的面容向身後投下陰影,“是誰逼得你走投無路,是誰讓你偏向虎山行?”

堂中燭火跳動劈啪幾聲,籠於堂前墻上的巨大陰影如鬼魅晃動張爪。

他低啞笑了一聲:“我這將死之人的故事,可讓定欒王覺得痛快。”

“將死之人?”今安嗤笑一聲,“真是癡情,你要為了她不戰而降?”

“你這趟不就是打算一擊即斃?”他的語氣漸趨平靜,“菅州雖彈丸之地,但人心未向,鄰接靳州,可為你的圖謀添上一筆勝算。”

說著,他擡眸看來:“且我死了,她對你來說毫無用處。”

“這麽說來真是雙贏的局面。”今安又問,“既然毫無用處,你怎麽知道我就不會殺了她?”

他眼帶諷意:“確實。”

“任由別人拿捏命門,真是愚不可及。”

他眼中的光亮漸漸消弭,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今安斂眸輕輕一笑:“誰說你要死了?”

她立在三步外,就也將之前所有畢現的殺機擋在那裏:“今夜沒有誰來,只有菅州侯一人在府中獨酌,等待明天的太陽升起,等待回去菅州的轎輦起駕。”

他寂靜一瞬,問:“你究竟是要做什麽?”

“你已經很清楚了。”今安說,“我要你棄暗投明。”

“癡人說夢!”

兩廂對峙間,阿沅從門外走進,極快瞥了一眼場中情狀,要附耳時被今安示意,便提高了聲量:“王爺,有一隊菅州侯的死士,護著一架馬車來到了門前三裏地。”

眼見趙戊垣眉眼一動,今安便問:“轎裏是誰?”

“煙波樓的掌櫃。”

此話一出,趙戊垣霍然擡頭。

明亮燭火迎面而來,心念電轉間,就明了今夜這一場設局。

哪有什麽劫掠威脅,只有他的關心則亂,心神全被這一場無中生有所蒙蔽,甚至不敢論真假,教人釜底抽薪。

像是那架馬車踢踏的蹄鐵聲帶起他絕望的心,即使只是虛驚一場,也不可救藥地欣喜歡悅。

他轉頭,望向三步外那個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

“本王一貫喜歡成人之美,這架馬車,就是本王邀你投誠的一番美意。”她滿眼志在必得,“還望菅州侯莫要辜負了本王這番美意才好。”

臨去前,她停住腳步,側身看來:“最後,本王再送菅州侯一份禮物。”

“昨日獵場之事確實有第三方,本王在麾下揪出了幾個人。但他們沖動魯莽、做事毫無章法,萬萬想不到黃雀在後這一招。”

趙戊垣沈吟:“你的意思是?”

“小心背後被人捅了刀子,菅州侯。”話落,她甩袖步出堂中。

外頭燈火一晃,退去一層濃重的黑影,恢覆了清風朗月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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