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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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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月(一)

阿沅墜在今安身後飛檐走壁,一路招回潛藏挾人的暗衛,去到府邸三裏外,遠離了這處是非之地。

那些熄滅的燈火隨著他們的離去又漸次亮起,在暗夜中光華昭然。

“第其他們尚未來得及劫住人,那架馬車就自行回來了。”

“是自行回來的?”今安有些訝異,“那趙戊垣也不算蠢得不可救藥。”

阿沅對那個滿臉寫著陰謀詭計的人毫不信任:“王爺,那個人當真會來投誠嗎?”

“他會。”今安心情好,樂於多說一些,“他已經沒有退路,他也足夠聰明。”

“屬下倒沒覺得他聰明到哪兒去,整一個急色鬼。”阿沅有些不痛快地小聲嘀嘀咕咕。

“雖然他是個耽於情愛的蠢貨,但死了又實在可惜。”

“本王若是真抓人要挾他,與那個做了五年無用功的人又有什麽區別?”

“本王不僅要成人之美,還要幫他護著人。”今安回首望向身後那座重新掌起大片華燈的府邸,“只要他的軟肋在一日,只要他背後人追殺她一日,何愁他不能為本王肝腦塗地。”

天色蒙蒙浮起白霧,挑高的飛檐在稀薄晨曦中若隱若現,涼意拂過頸面,在發鬢肩袖凝成水珠。

王府門前有一個少年來回走著,步履焦躁,神色掙紮,終於他鼓足勇氣走至大門前正要擡手拍下去,忽而後頸一涼。

少年動作停頓,目光僵直地撇向側後方。

一道高大的黑影矗在他身後,鼻梁以下全被黑布蒙住,俯視下來的一雙眼睛涼過橫上少年脖子的刀,只聽他聲音低寒:“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像是常跟在那位虞公子身邊的書童。”阿沅附在今安耳邊說道,而後在她示意下,後方一隊蒙面黑衣的暗衛迅速四散開來,各自遁入隱蔽處,一如既往。

今安走上前解救了那個抖簌得要跪地的少年,“第其,放開他。”

黑影立即收刀退後,轉身遁入黎明將起的昏暗裏。

名仟半佝僂著腰喘了好大一會氣,才勉強緩過那陣窒息感,向著今安磕磕絆絆地行禮:“小、小的見、見過王爺。”

他肩上和袖子在霧氣裏濕出了幾塊印子,一看就是等了很久,神態又極忐忑惶恐。

“你家主子又有什麽事情,三更半夜地派你來這裏,做賊一樣。”阿沅在幾步外環胸問道。

“公、公公子他……”名仟後頸還殘留著皮膚被壓緊的疼痛,在面前二人的目光逼視下腦子打結,一時半會竟找不回平日裏的伶俐口舌,支吾半晌。

今安很不耐煩,徑直繞開他,擡手推門。

不防那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慘慘戚戚地哀喊道:“求求王爺救救我家公子罷——”

眼見著一身煞氣的人當真停下腳步,名仟眼一閉,竹筒倒豆子般一氣將話全倒了出來:“前夜從王府回去後,公子就被老爺禁了足,手上還被割傷流了許多血,可公子他不肯看大夫,飯也不肯吃,竟是要絕食和老爺對抗。從前夜到昨夜,已經整整一日了,老爺鐵下心不肯饒過,還下令不能讓老夫人和夫人知曉……小的,小的實在是沒有辦法,求王爺救救我家公子罷……”

阿沅嘴角一歪:“你這小子倒是忠心。”

今安瞥向地上的人:“他都被禁足了,你是怎麽出來的?”

“小、小的,”名仟在這秋末清晨裏硬生生出了一額頭汗,俯在地上眼珠亂轉,“小的是趁夜深護衛松懈,翻墻跑出來的,回去後小的自會去領罰。我家公子他全不知曉,都是小的私自……”

“你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聞言名仟倏忽擡頭,清醒過來又忙忙低下,眼前一閃而過的是女子輪廓深邃冷漠的側顏,她沒有看他。

“虞公深謀遠慮獨善其身,你家公子又何必自討苦吃,吃個教訓遠離是非,不是很好嗎?回去告訴他,少跟本王耍這些心眼。”說完她不再停頓,徑直邁過門檻。

阿沅緊隨其後,路過名仟時低頭看了他一眼:“年紀不大,詭計挺多。”

前夜遭受背叛洗劫的餘燼未消,烙印進每個人的肝腸裏,府中隨處可見噤若寒蟬的仆從。

穿堂過廊,冷風瑟瑟,兩旁木芙蓉花落盡,鮮妍顏色碾進泥裏,滿目頹爛。

被這事傷得最深的是衛莽,他把自個兒關在屋子裏萎靡了一天,聽說擤濕了兩條巾子。

得知今安辦事回來,他才撐著殘軀出來重見天日。

小淮也不鬧他了,怕被甩一臉鼻涕,老老實實地坐在旁邊裝乖,被走進來的燕故一擼了把腦袋也不敢大聲罵人。

今安歇了兩個時辰,換了身衣裳,站在窗邊拿著生肉用匕首剔骨,又切成適口的一條條,撿著去餵架子上嗷嗷待哺的梟風,間或揉一下它的圓腦袋,邊將昨夜的情況簡略說了一遍。

“倒是我低估他了。”燕故一聽完說了這一句。

小淮有些聽不懂,疑惑看他一眼,轉頭問今安:“如果昨夜他不把那什麽煙波樓的掌櫃看在眼裏,不受王爺要挾,又是什麽結果呢?”

今安將剩下的肉條放進架子上的盤中,將手浸入清水盆中,她淺色眸中映著絲絲縷縷如同蛛絲漫開的血線:“不會恐懼的狼是最難養的,防不住哪一日就要反咬你一口,哪怕他天資再卓絕,在你面前表現得再溫順。”

小淮:“……”

似懂非懂。大人說話就是覆雜。

“我老衛佩服他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衛莽鼻音很重地插話進來,又嘆起氣,“是我之前眼拙了。”

今安點頭:“姑且算是罷。”

趙戊垣在近晌午時登門求見。

提了個五花大綁的家夥當作見面禮,從那鼻青臉腫底下依稀可辨出清秀面容。

燕故一見過幾面,認了出來:“姚師易。”

“他第一個提出獵場之事可能有他人使離間計,想借此早早摘掉自己的嫌疑。”趙戊垣惋嘆一聲,“可惜啊,聰明反被聰明誤。”

神志不清的姚師易被人帶了下去,無關人等也退個幹凈。

今安正色看向趙戊垣:“侯爺來得這麽快,想必早有決斷。”

經過半日的思慮,趙戊垣洗凈了昨夜那些身不由己的狼狽,面上含笑:“王爺說話太客氣了。非是趙某已有決斷,而是擺在面前的路就只有這麽一條,不是嗎?”

“你確實是個聰明人。”

“不敢在王爺面前妄自尊大。”他不多說廢話,正襟危坐著攤開話說:“五年間與虎謀皮無異於在鋼絲索上活命,趙某有心投誠,卻不敢再重蹈覆轍,心有疑慮。”

“菅州侯,本王可以給你保命的底線。”今安看出他的討價還價,便說得更直白,“但你總該要讓本王看到你的誠意。”

客隨主便,趙戊垣很是識時務,他說起昨夜今安問了許多遍的一個問題——是誰?

“那人謹慎細微至極,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聲音也多變化。但凡出來或是隔了帷幕,或是戴了人皮面具。只有一次,我蓄意灌了自己許多酒裝作醉得不省人事,聽到有人說漏他的名字。”趙戊垣停頓了兩息,才說下去,“那人叫他,孔延。”

這個名字一出來,今安和燕故一尚能保持鎮定,衛莽直接大驚失色。

他一下站起,又一下跌坐回去,捂著胸口氣若游絲:“王爺,老衛我可能聽不下去了。”

場面太過刺激,於是今安一言難盡地讓他下去。

“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何其之多,但恰恰在北境就有這麽一個,與王爺你同生共死過許多年,如今正暫代北境軍元帥之職。”趙戊垣擱下茶盞,輕輕的一聲,恍若一錘定音。

空氣凝滯得像冬至結冰,隨後今安開口打破了這片寂靜:“趙戊垣,你確定你當時醉得毫無破綻嗎?”

趙戊垣有些意外:“王爺的意思是?”

燕故一接口:“都說酒不醉人人自醉,用在此處,大抵也是可以的。”

“一個藏頭不露尾的人,將防範功夫做到了極致,又怎麽會當著一個外人的面輕易就放下戒心?哪怕人真的醉死了。”今安吐話冰涼,“若是本王,沒有確定刀下人真的斷氣前,我都不會停下。”

趙戊垣恍然大悟般:“是呀,也有可能故意說給我聽,好聲東擊西。”

今安撂下杯子:“莫說你現在才知道,別裝了。”

他先是一怔,而後一笑:“的確瞞不過王爺眼睛。其後我也確實查了許多孔延的過往,但這些過往王爺比我更清楚,趙某便不班門弄斧多說了。只說一句,雖有漏洞,但孔延的嫌疑就當真能洗清嗎?”

果然把衛莽叫走是正確的。

今安略過這個話頭:“還有嗎?”

還有,“連州。”

“即使我不說,想必這裏也是王爺的下一處涉地,趙某便厚顏來借花獻佛。”收到在座二人倏忽正色的投視,趙戊垣游刃有餘地緩緩道,“話說連州侯中庸畏戰,對紛爭向來是能躲多遠躲多遠,按理說這種人最是好下臺,偏偏,他就穩紮穩打地坐了十來年。”

燕故一反唇相譏:“殊不知中庸之道才是活命法則。”

“是也,非也。”趙戊垣說,“我曾截下一封送往連州的書信,上面提及了洛臨城外那座山上的養兵之事。那封信上極為謹慎地用了火燒現字之法,可費了趙某好大功夫。”說著說著他賣起關子,“王爺與燕卿可知曉這封信出自誰手?”

今安面色凝重:“說。”

“洛臨城,闌井街,虞之侃。”

名仟帶回來的話完全不出意料。

虞蘭時坐在窗邊搖椅上,手裏撚一塊羊脂玉,已經把玩了半日,他隨手扔下。

幾角玉淋漓地碎在地上,前一刻還價值連城,這一刻就如他胸膛滿腔破口,教人棄如敝屣。

月色黯淡,懨懨地半死在天邊。

院裏一盞立燈被風吹暗了,往日油倒不扶的貴公子神使鬼差出門去點。

風正將他的發與袖攪和間,忽有一處火焰在他餘光中燒了起來。

轉頭望去,覆行幾步。

一堵攀著艷花枝蔓的南墻。

她坐在墻頭,俯下身來,目光在他臉上掃了幾圈,定在他唇角的破口,喟嘆一聲:“真是可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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