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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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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話

今安沒有聽到燕故一的那句話,即便聽到了,她也不會放在心上,以此去駁斥什麽。

再從宴堂出來,那棵木芙蓉下空空蕩蕩。

車架從虞府離開,在回去途中遇上快馬來報信的王府中人。

報信人來傳——定欒王府起火,疑犯逃脫。

進門就見衛莽一臉晦氣地在叭叭:“他大爺的,老子又不是不讓他走,都出去就等他走呢,竟然還一把火點了柴房。”

今夜是定欒王赴宴,也是校場練兵。為了給人逃出去的時間和借口,烏拉拉一大群人全跑出去喝風了。

未料那小子是真狠,拖著一身傷硬是放了把火。柴房的火燒到了旁邊的院子,幸得借住的付小姐指揮鎮定,點了她院裏的下人全都出來滅火,才沒讓這座定欒王府又燒個一天一夜。

正堂後某處院落上方有陣陣灰煙騰起又彌散,今安眺了兩眼,問衛莽:“暗衛跟上去了?”

“跟上去了,挑了輕功最好的兩個。”衛莽回道,猶自氣哼哼:“那死小子年紀不大,命倒是硬,要不是我讓柴房前守著的留點手,他都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嚴刑拷打成那樣還敢放火,早知道就斷了手腳再扔出去!”

“他寧死都不願供出來東西,留在這裏有什麽用處?”燕故一在後面悠悠然接口:“不如放虎歸山,看看他回了哪裏,還能帶來些驚喜。”

衛莽聞言更氣,他是不讚成這法子的,直接嗆道:“別高興得太早,你這法子不定有什麽用。”

“沒用就當他死了。”燕故一半點不氣,只擡頭嘆了一聲:“就是可惜了我這院子,得修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今安指了人去請付書玉。

虞府上下正雞飛狗跳。

公子從宴堂回來後便高燒不醒。

被人敲門吵醒連夜請過來的大夫已然司空見慣,熟稔地搭脈望切一番,都不需問,捋須道:“公子幼時久屙,經年將養已然好上許多。近來遇上大難,本是無甚大恙,奈何飲藥不定,加之衣衫不足夜風入體,引發高熱……再這樣下去,即便老夫是神醫再世,得以妙手回春,也救不了貴公子的性命啊。”

簡而言之就是,明明好好喝藥就能養好的小病小痛,非得拖成這樣來折騰我這個老人家,怨得了誰?

送走大夫後,虞之侃叫來名柏名仟二人問話。

“公子說要與貴客敘話,便讓小的去請,大氅也不肯披,說是太笨重臃腫……小的哪裏敢再勸,就見公子與貴客在那頭說了幾句……”

“貴客?”虞之侃哪裏知道還有這一出,擰眉問道:“是哪位貴客?”

“在宴堂上坐於主位的那位。”名仟不敢直呼其封號。

“定欒王?”

“是、是的。”

虞之侃一驚。

“蘭時什麽時候與這人扯上關系?”雖說是救命恩人,頂了天了也就是在江上一面之緣,他接著再問:“他二人說了些什麽話?”

名仟老老實實地答道:“公子只讓小的遠遠守著,不能靠近。小的、小的聽不到什麽……”

等虞之侃一臉疑慮地問完,二人出來,又被陸氏叫去。問的無外乎就是那老三樣,公子不喝藥,公子為何不喝藥,誰給你們的狗膽竟不上稟。

名柏名仟有苦難言,就辛木一個在屋裏睡得香甜。

今晚像是一次性將馬蜂窩捅了個齊全,饒是陸氏性子溫和也氣得不輕,更莫說虞老夫人的暴脾氣上來,當下就要使人將兩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打出去。

堂中正亂糟糟著,忽聽得裏間一聲輕咳。

這一聲一下止住了亂糟糟的場面,眾人忙忙拐過屏風隔斷進去。

病公子倚在枕上,一頭烏發稱得面色蒼白如雪,唇上眼尾被高熱燒紅,一雙眸子清淩淩地看過來。

“名仟,去煎藥。”

付書玉攜著笙兒踏進議事堂中,娉娉婷婷地行禮:“見過王爺。”一頓,“見過燕大人。”

這位付家小姐從王都一路跟過來,算得上乖順服從,並未生惹出什麽是非,倒也盡到了做客的本分。

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如若不是這次意外,今安本沒想著這麽快見她。但既然提起,剛好得空,便見一見。

一個人平白無故在這裏留這麽久,總該有些意圖。

今安看了她一會,直白道:“付姑娘,王府裏不養閑人。”

這話像是趕客,跟在身後的笙兒一個激靈,卻還牢記著小姐出門前的交代,不敢作聲,按捺著乖乖垂下腦袋。

付書玉半點不慌:“但憑王爺吩咐。”

燕故一之前吃了她不大不小的一個絆子,看她這樣就笑:“付姑娘原來不止一張嘴伶俐,心性也耐得住。”

“燕大人謬讚。”付書玉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望向今安:“書玉知曉王爺近來忙碌,不敢打擾。但即使沒有今夜一見,書玉遲早也是要冒昧去打擾到王爺的。”

“是為了什麽事?”

“今夜遇火本是偶然,若不是府裏無人,萬萬輪不上書玉撿著這個便宜。但就如王爺方才所言,王府裏不養閑人。書玉也不想再做閑人,鬥膽借著今夜這件小小功勞,求王爺一個恩典。”

又是鬥膽。

今安沒有接話,不太想接話。

看那個著素衣長裙的女子覆行了個大禮,跪在堂前,俯首觸地道:“求王爺給書玉一個機會,一個能跟著王爺的機會。”

堂中燭火劈啪一聲,搖搖晃晃。

“付姑娘,你已在本王府中。”

“書玉不才,又有妄念,願為王爺效力。”

燕故一手中悠悠搖動的扇子停了,他往前,在付書玉身側緩緩踱了幾步:“原是燕某說錯了,付姑娘不是心性好,是膽子大啊。”

大得猖狂,不知天高地厚。

“書玉知道燕大人心中所想。”付書玉不卑不亢,“書玉一介閨閣女子,所行不過王都寸地,所看不過四角屋檐,連靳州洛臨都是頭回踏進,見識短淺,萬萬無法與王爺麾下諸位相比。”

“但是人生在世,總該有這麽一遭,我若永遠不提出,便永遠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她俯首禮畢,擡起頭來,眸中灼灼:“即便此時連這個機會,都需要乞求王爺的恩典。書玉仍想一試。”

燕故一先一步出了議事堂,跟衛莽迎面撞見。

衛莽看他臉色,大呼稀奇:“你竟也會生氣?誰有這麽大的本事?”

燕故一連冷哼都不掩飾了,徑直回頭瞥了一眼身後跟出的付書玉。

少女輕履輕衣,腰軟肩束,行走婀娜。連腳下帶青苔的臺階,都生怕會令她不小心打滑。

這樣一個柔柔弱弱的弱女子,卻屢做駭人耳目的事情。

因她逃婚而起的亂事尚在王都那頭餘震未歇,她身上嫌疑也還未洗清,就能這般理直氣壯地說出更聳人聽聞的言語。

竟不知是因為她過於無知才會莽勇,還是太過莽勇所以顯得無知。

“燕大人何必如此生氣。”她走過來,眼尾彎彎地對他笑道:“小女子雖膽大包天,但尚未得逞呀。”

轉而面向衛莽:“見過衛大人。”

衛莽丈二摸不著頭腦:“你們兩個在打什麽啞謎?”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燕故一的眼睛是微挑的瑞鳳眼,一旦失去常作掩飾的笑意,便顯出十足的冷漠與高傲來。

他盯著眼前這張笑意好似天真的臉:“你生出這種想法,便已經是錯。”

“什麽是錯?往高處走是錯?求庇護是錯?”付書玉任他看,她既已達成目的,又何懼眼前這人寥寥幾句廢話。她仍是笑:“燕大人何出此言,可是覺著王爺方才的決定也是錯?”

燕故一不接這句,只道:“付姑娘也就是這張嘴厲害了。”

“聽聞燕大人曾於陣前三言兩語便勸得敵軍投降。能得燕大人這句話,書玉便當是誇獎了。”

她愈是笑容溫柔言語婉約,便稱得他垂下看人的面容格外傲慢。

“付姑娘若當真傲骨難折,何必三番四次都是求人來達成目的?”

燕故一難得這樣直接地說話,旁邊的衛莽已經使眼色使得眼睛快抽筋,就差上手打人。

付書玉何嘗聽不出他是在罵人。

“燕大人,難道你就不曾有過求人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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