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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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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說

“在你落魄無能時,在你身不由己時。”付書玉直視著他,問道:“燕大人,你當真沒有求過人嗎?”

燕故一的眸光閃了閃,道:“這就是你的依仗,要用別人的生平來佐證你的主張?”

“小女子豈敢,小女子流落至此何來依仗?只是燕大人對我偏見頗深,可書玉自認不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流落至此?”燕故一此時就像一個街頭攤販般錙銖必較地,步步緊逼道:“付姑娘,需要燕某來再次提醒你,沒有人綁你迫你不可回去,門外就有車轎,千裏外就是王都司徒府,車轎晝夜不停七天便到。又是誰逼得了你流落至此。”

她踉蹌退一步,他便進一步。

幾步間就將人逼進了廊下燭火半暗的一角,劍拔弩張地,笙兒著急起來要來拉人,衛莽攥起拳頭。

燕故一在眾人爆發的前一刻退後,臉上勾起個譏諷的笑,道:“無知又莽勇,顧全不及自身,還拖累他人。”

他不再多言,甩袖離去。

笙兒忙忙上前護住自己小姐,上下打量有無不妥。

衛莽在旁邊看了全程,既歉疚地替燕故一向付書玉道不是,又是吃驚,“書玉姑娘你果真是厲害,老衛我頭次見到那小子氣成這樣,佩服佩服。不過你們這鬧的是哪一出啊?”

付書玉說無事,略略捋了下風揚起的鬢發,雙眼含著雀躍的光,對衛莽笑得真心實意:“方才王爺已給了書玉恩典,在燕大人手下當隨吏三月。”

“原來是去到他手下。”衛莽這才聽出個頭尾,頓時有些明了燕故一剛剛的反常,同情地看著付書玉,“那你完了。”

身後跟著的笙兒連連讚同:“可不就是完了!王爺竟還提了要求說、說……”

衛莽好奇道:“王爺提了什麽要求?”

“王爺允我留下的前提是,三月內需燕大人點頭認同。”付書玉輕描淡寫地回道,像渾不知其中難處。

衛莽聞言便倒吸一口冷氣:“認同什麽?”

“認同什麽?”付書玉輕聲重覆,好似自問:“要麽證明我無入定欒王府做奸細之心,要麽證明我有留在這裏的能力。”

“不止不止。”笙兒著急補充道:“若是燕大人點頭認可自是可以留下,若是三月內出任何差錯,只要燕大人一聲否決,我家小姐和我即刻要打包行李回去王都呢!”

衛莽嘆為觀止:“那你真的完了。”

付書玉莞爾一笑:“或許前路荊棘兇險,但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今安卯時起身,窗口還壓著暗色,風聲悠悠吹過門扉。

一盞孤燈游過紅燈籠將暗的回廊,在練功場前迎面遇到剛從外頭回來的燕故一。他披風未解袖口帶血,眉峰上還凝著點未消的戾氣。只一眼,今安便知道他是連夜進了州牢審訊。

這回卻見他面色不對,不由問:“發生了什麽事?”

“犯人在獄中身亡。”不及今安再問,燕故一接著道:“是被毒殺。”

一個獄卒先發現的。

提審的時候發現犯人坐在角落裏怎麽喊都不動彈,怒氣沖沖上前一推,屍體僵硬,向後倒下的青白面上七竅流血。

不僅是一間牢房,此次擒獲寇賊近四十人,在官兵看守嚴實的州牢裏一夜就死了一半。排查下去,發現是晚間時候發下去的飯摻了劇毒,在剩餘的殘渣旁邊死了幾只老鼠。再繼續查,線索卻斷在了做飯的仆役身上。

帶人搜過去的時候,仆役坐在屋裏的一張椅子上,月光慘然照見的同是一張七竅流血的青白面孔,已然死去多時。

“死了一半?”今安揪住這個疑點問道:“是打草驚蛇,還是敲山震虎。”

“能在把守嚴密的牢房中,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無論是何種目的想必他們都已經達到了。”

“把守嚴密?”今安低眸看了眼手上被風吹得搖晃將息的油燈,“既讓人輕易闖進肆意妄為,就稱不上把守嚴密這四個字。”

“能夠把所有人都殺死,卻仍留下一半。就當真不怕被捅漏底細?還是在警告我們?”燕故一在出州牢回來的一路上,也反反覆覆地想這個問題。

“堂堂上州州牢,來者能殺人放火來去自如,可不就是昭示著他們對這裏就如囊中取物一樣簡單。是警告,也是顯擺實力。”

今安望向他身後的彌暗夜色。夜色中一點筆挺的銀灰色幾乎隱進寒涼霧氣裏,靜默無聲地站在屋檐下,是守夜的兵。

守衛持槍上前行禮,槍櫻上的尖頭閃著冰冷的光,今安對他道:“你帶著本王口諭,去州府尹府上,請徐章昀大人即刻過來。”

“是。”

虞府,逢月庭中。

熱鬧了半宿的庭院安靜下去,右廂房芭蕉葉半掩的窗內徹夜點燈。

“公子,我找到了一些寫有那位大人的書籍。”名柏捧著一沓厚厚的書冊子跨進來,書山太高擋了視線,險些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名仟趕緊上前幫忙拿過一些。

一向整齊擺置有度的書案上淩亂不堪,翻卷的書頁扔得到處都是,將筆架、硯臺擠到了桌角邊邊。

虞蘭時就著兩盞燈火一目十行地翻書,腳邊趴著個枕著書呼呼大睡的小娃娃。

名仟上前將新拿到的書堆上無處可放的桌子,拿起最上面一本,介紹道:“這些都是坊間最新出的話本,原來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安平侯就是說的那位大人。府裏許多人都買了話本,小的剛剛又從下人房裏搜羅了一些,這本上頭寫的正是此次船禍的……”

虞蘭時接過,掃過寥寥數行,又連翻幾頁,便丟到一邊:“都是一些胡編亂造。”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場船禍始終。

他也不必看別人編排這些莫須有的東西。

名仟收集的許多冊子一下便被打入冷宮,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公子繼續點燈熬油。

當真是萬萬沒想到,守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公子主動要喝藥,誰想高燒剛剛退一點,他便披衣起來看書。

勸不動。多少血淚教訓,公子想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

他與名柏再一次被迫成了幫兇。只盼著那位定欒王的事跡能少些再少些,讓公子早點看完睡覺,也留他們幾個一條小命。

誰想到,就這樣鋪滿了一桌子。

虞蘭時心無旁騖,翻回原先手裏拿的書卷——《將軍行策》。

說是不肯透露姓名的本朝某位正經官員化名撰寫的,正正經經依照現實有據可循,上面歷數了大朔朝晉順帝登基以來戍邊大將軍的生平與功績。

其中便有前神策大將軍,即定欒王未封爵前的一些往事。

就是好像紙張有多貴似的,一場仗兩三行字便寫過去了,其中細節半點不肯細講,生怕浪費筆墨。勿怪在被名仟找出來前,一直被擱在書房書架的最頂層落灰。

倒是尤為詳寫了大將軍與麾下謀士燕故一情意深重的許多事情……

名柏正把桌邊邊快掉下去的筆架硯臺整理好,就聽旁邊一聲大響,嚇得差點把手上的硯臺摔下地。

虞蘭時把手上的書扔回桌上,按了按擰起的眉心。

窗外隱約有晨曦將起的浮白飄動,不知不覺已經看了一宿。

被這聲嚇醒的辛木揉著眼睛從書案下爬起來,懷裏抱著一本比他臉大的書,往虞蘭時袖子上一歪,指著書頁上問:“公子,這是個什麽字呀?”

是一本妖鬼神說的艷情雜記。

小娃娃伸出小胖手定定指著的那個字,一條蓬松大尾,筆勾都妖嬈——狐。

故事寫的是一個男子在暴雨時分躲進破廟,遇見了狐妖所幻化的美艷女子。

這種故事一看開頭便知結尾。

人跡罕見的深夜破廟,外頭天空破了口子在倒水,而衣裳襤褸的女子容色不似人間所有。

天時地利。

可不同於別的話本裏的見色起意,這個故事裏的男子是打齋經過的年輕僧侶。

任狐妖百般軟語勸哄都不肯近到一丈內。

僧侶清心寡欲,警惕卻避無可避,圍著破衣盤腿在角落裏打坐了一宿。

豈料屋外大雨連下兩天兩夜。

密閉空間,孤男寡女幹柴熱油,只消一丁點來不及滅掉的火星子,就要燒塌了這座岌岌可危的破廟。

狐妖使勁渾身解數,幾欲得逞之際,天晴了。

辛木這個小娃娃大字識不了幾個,滿頭霧水地略過前頭各種不符合邏輯的情節描述,指的那一行,寫的是——狐妖見僧侶當即無情抽身離去,心生不甘,化出原身。美艷女子變作一只白毛大尾的小狐貍,受傷倒在僧侶回寺的山路上被撿了去,白天耍混夜裏入夢。

日日夜夜相見,不怕他上不了心。

日日夜夜相見,不怕,上不了心。

虞蘭時反覆看這一行字,纖白手指捏皺了書頁。

另一邊名仟瞧過一眼書籍封面,當即就拎著小娃娃耳朵逮去角落輕聲教訓:“看的什麽渾書,也不怕看臟了眼睛。”

小娃娃呆頭呆腦,眼淚汪汪地小小聲:“可、可是公子也在看呀……”

名仟回頭就看見公子拿著書看入了神。

大概是,啟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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