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圖圍戮(一)

關燈
酒圖圍戮(一)

俊秀公子還是那副蒙騙世人的斯文模樣,正坐在桌前擡著大袖執杯。舉止粗狂的青年捧著個海碗牛飲,嫌棄剛熱的酒燙,還要去搶他白玉酒壺裏的,被拒絕後氣了個仰倒。

衛莽一轉頭就看見今安推門出來,趕緊揚手招呼她,“快些快些過來,肉都要被小淮這混小子吃沒了,真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旁邊吃得正歡的少年一聽又被人罵,當下拔出埋進肉碗裏的臉,鼓著腮幫子吱吱哇哇地抗議起來,結果擡頭就看到今安在對面坐下,噎住了。衛莽連忙拍背拍胸拿水灌他,“娘的一個個,怎麽成天盡幹些蠢事,我老衛都要讓你們折騰死了。”

今安順手幫忙遞水,也給自己灌了一杯。

燕故一在旁邊遞過來一把筷子和半碗肉,只用三根指頭拿著,生怕桌上的油膩炭粒玷汙了他的白袖子,“喏,吃罷,衛莽給你燙的。”

今安水洗過的臉頰鬢發被爐火慢慢烘幹,一身鋒利好似也被水流撫平,幾縷微濕的發縷遮上前額,淺色瞳孔在火光下顯出無害溫和的蜜色。

秋末的夜風涼快得讓人從頭到腳一個激靈,又被此處的爐火燒成暖透心扉的煙霧。一個爐子溫酒,另一個爐子上一口大鍋滾著肉,幾個碟子擺著紅油蘸料。不知道衛莽是從哪裏學來的吃法,鮮肉夾進鍋裏滾上幾下,撈起蘸料,吃進嘴裏火辣辣熱騰騰。

鮮香四溢。

根紮進骨子裏的江水寒意仿佛也一並驅走了。

那邊小淮被拍得撕心裂肺地在咳,衛莽追著他,桌邊兩人就著這背景音一個慢條斯理酌酒,一個大快朵頤。

不多會,衛莽過來了,坐下開始問候家裏人,“小孩真他爹的難養。”

小淮一張小臉通紅地跟在身後湊過來,對著今安磕磕絆絆地行禮:“見過王爺,王爺安好。”被今安隨手擼了下腦袋也不惱,渾不似平常的混世魔王模樣,睫毛密密的一雙杏眼乖乖垂著。

燕故一似笑非笑地睇了一眼他這番做派,轉頭笑話衛莽:“也就你把他當成小孩養。”

“老子願意。”衛莽說著,也伸手呼嚕了一把小淮那顆紮著低辮散著毛茸茸劉海的腦袋,被小淮一下甩開,“別總摸我腦袋,再說誰是小孩,你個嘮叨鬼!”

“你說什麽,你還跑?給我站住!”

今安一氣填飽了自己的五臟廟才停下筷子。霎時風也清了,人也活了,眼前的幾個混蛋看著也順眼多了。

衛莽很是識時務,看她臉色好些才敢坐近點,哥倆好地擡起碗,“來!再幹一碗!”

今安笑瞥他一眼,接下酒碗。

一下光影晃動間,此處的風月幕幕仿佛退回到八年前。

那是什麽時候來著,今安想,好似也有今夜的涼風和燒喉酒,只是無肉無桌椅,更無溫暖炭紅的爐火。她坐在幕天席地的草原上,仰望頭頂的繁星。

當時為什麽一個人傻坐在那裏、在想些什麽等等這些細節現在回想都已忘了,如果不是某些特殊原因,那天晚上就該早忘記了。可就是那天晚上,衛莽頂著張大臉突然擋到她面前,裂開血盆大口,聲如破鑼:“喝一碗?”但凡換作個膽子小些的,就要因為這驚嚇膽顫的初見面而厥死過去。

此前今安憑著身手已在軍中打響名頭,同時也用跋扈囂張的性格拉來了許多眼熱者的敵視和仇恨。明裏暗裏的絆子不斷,讓她養成了不管誰來,先打一頓的做派。

何況是這昏天黑地最易被人埋伏的時候。

這張醜臉甫一出現,今安當即一腳踹開,隨即拎起棍子,敲上眼前這醜人的各處麻筋,讓他先無還手之力,最後再挑脆弱處使勁打。

把人打得哭爹喊娘。

最後是今安看他實在哭得太慘才停下手。鼻青臉腫的那個反倒還要抱著酒壇向她賠罪。他青著一顆腫脹的眼睛,齜牙咧嘴地抱拳,“好俊的功夫,教教我可好?”

把今安醜得,背對著才能把那碗酒倒進胃裏。

隔天兩人因為喝酒與私鬥二罪並罰,被將軍賞了十軍棍加一月早靶,勉強建立了第一遭同是落難人的淺薄情誼。

所以說人的相識需有適當時機,衛莽不止一回慶幸自己當年的頭鐵。換作是現在的今安,必不可能讓他有抱酒道歉的機會,鐵定當場就將他打殘了。

當年那個瘦得跟猴子似的醜大臉,也長成了現在這小山一般高壯的莽青年。就是臉沒什麽變化。

可就是這個人,明明已經位至輔國大將軍,卻自請脫甲卸爵,隨她南下做了空有頭銜連座宅子都要自己掏錢的宣威將軍。咧著大嘴的衛莽仰脖咕隆兩口就把海碗裏的酒灌完,又跑去揪著小淮的腦袋擼。

今安看著你追我逃他插翅難飛的兩人,撞了撞燕故一的肩膀,“你說要是在軍營,本王現在應該賞他多少大棍才算對得起他喝的這些酒?”

“需獎以五馬分屍才算勉強。”

兩人就著眼前這喧鬧配菜對飲,閑話說完,今安拿出對折成半的一封信,“你先看看這個。”

正是從江寇繳來的那封,燕故一接過去,翻了兩面看,還未看封口裏面,目光定在角落那枚朱砂小印:“華蟲紋。”

十二章紋之一。上至帝王,下至公侯,自古以十二章紋彰其顯赫,與普天下劃成雲泥。其中華蟲紋,非公侯以上爵位者不可佩。

很明顯,這是一枚不透露名姓,用者又要彰顯不凡獨特的私章。在隨時會被人竊走的信上,將代表身份的章紋這般堂而皇之地用出來,不懼怕公然告知。

“真不知道是該說此人狂妄自大至極,覺得別人知道他身份也是徒然。還是膽小如鼠,要用這點把戲來魚目混珠。”今安冷笑道。

燕故一頗為讚同:“魚目混珠,雖說風險有有之,但將這招數用到極致便是聰明極了,倒也值得借鑒。”

“大隱隱於市,現今這天底下,稱王稱侯之輩多如牛毛,究竟是哪個與我過不去。”今安道。

“王爺此言差矣,江寇兩年前便在這地頭稱王稱霸,實在是與王爺你毫無關系。只是看長軍抵達劍指逐麓江,被逼得狗急跳墻,要來個一石二鳥之計罷了。”卻終究是棋差一著。

“近在眼前的連淮濱菅四州,遠在天邊的上東三州、魯番五州,還有……”燕故一當真一一數過去,指沾酒水在烏木桌面上潦草畫出各州地圖。

靳州處於江流下游,右是江口入海,其餘上左下三面皆被各方諸侯封地包圍,竟是被困得嚴嚴實實,無半點插翅而飛的縫隙。

燕故一隨手一畫,將靳州目前面臨的險惡境地平鋪於眼下,問今安,“王爺以為如何?”

“嗯——”今安沈吟半刻,“等等,這些莫非都是本王的仇家?本王久在北境,哪裏有時間工夫去結這麽多仇,你在誆我?”

燕故一並不反駁,只徐徐講來,“連州侯中庸無戰,曾向王爺遞交結好信件,王爺拒了兩次。但看他與周遭州地奉行著友行相互的原則,又在此行南下先遞信報交代,想來與王爺無結好,也確實沒到結仇的地步。”

連州位於靳州上方,一條逐麓江劈開為界,再越過王都所在州府,長指一挪,點到上東三州的位置。

“只是這上東王,王爺可記得,上東王曾於前年遣其子丁懷練帶兵一萬援助北境。”

“那羅登州城一戰?”

“正是。”燕故一點頭,接著道:“王爺你當時授令丁懷練轉攻敵軍左翼,意欲趁其不備合圍。卻不料敵方主軍退而不攻,正退回左翼,與丁懷練兵馬狹路相逢。一萬兵馬對上敵軍三萬,丁懷練拼著折損一半兵馬之數,才得了退回之機……”

今安說冤枉,“當時本王已遣斥候前去報信,讓丁懷練退來主軍與本王會合,避其鋒芒。哪怕本王不曾告知,以當時軍情朝向去推測,也該知敵軍策略有變。他拖拖拉拉地,正去投入敵軍圍來的陷阱。這也要賴到本王身上?”

上東王命其子帶兵一萬,卻折損半數,只剩五千殘兵護著上將狼狽逃回。聽聞上東王接軍當場擲盞痛哭,折劍斷柱,指天發誓再不出兵襄援於北境。

而後北境軍馬但凡需進入上東三州,其查令皆是比尋常嚴苛數倍,甚至屢有軍貿之事被截斷於州內,上告無門。幾番下來,上東三州與北境軍齟齬已深。兩方相見恨不得唾其面,撕其皮肉,老死不相往來最好。

“然上東王性子魯直,雖是嫉惡如仇,卻極少用此等暗地裏的手段來對付仇家。單看他縱容下面攔截軍貿卻連掩飾一番都不屑,便可得知。上東部幕僚裏也難得有此等心機謹慎彎彎繞繞之輩。再說這夥江寇盤旋此地兩年之久,暗線藏得這麽深,而兩年前王爺與上東王還未交惡。”

今安想起與上東王打過的幾次照面,對方一臉絡腮胡,行事作風和大嗓門相得益彰。說起來,上東王當時還與衛莽一見如故,兩人稱兄道弟過幾回。

說著兩人一並看向旁邊,又一並掉頭看回桌上。

繼續說,“至於這菅州……”

今安斷然道:“本王從未踏足菅州,更與菅州侯從未有任何見面的時候。”

“是極。”燕故一深以為然點頭,“不過三年前,王都監軍奉旨入北境,回來後又下去菅州視察,說了句,菅州地方尚且沒有北境一片草原大。”

今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